提到狄仁杰墓,多数人想到的是洛阳白马寺山门外东南的那座墓。它立有「有唐忠臣狄梁公墓」石碑,是洛阳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但历史考据的结论是:这座墓并不是狄仁杰的真墓。综合明清方志、金石著录与出土墓志,狄仁杰的真墓在洛阳孟津邙山一带的双碑凹(今翟泉、上屯村之间),白马寺旁的墓是明清以来层层构建的景观遗迹。

白马寺旁狄公墓的由来

白马寺旁出现「狄仁杰墓」,可追溯到北宋末年。大观元年(1107),龙图阁学士范致虚在此建祠刻石表墓,用一通北魏造像碑改建,中刻大字「有唐忠臣狄梁公墓」。明代地方官不断加固这一叙事:天顺三年(1459),河南知府虞廷玺立石碣,把元代颜纲的题诗、金养晦的和诗连同自己的序文合并刊石;嘉靖十五年(1536),洛阳县令马九德在白马寺左建狄公祠,派专人看管、春秋祭祀;万历二十一年(1593),巡按河南监察御史与河南知府重立了那座「有唐忠臣狄梁公墓」碑。

明清方志也层层沿袭这一说法。弘治《河南郡志》载狄梁公墓在洛阳县东李密保金墉城,顺治《河南府志》等书相继转抄。1907年10月23日,日本学者桑原骘藏专程到此考察并拍摄照片。金元时期已有文人在此凭吊,元代诗人杨果《过狄仁杰墓》写道:「荒坟寂寞临官道,清节孤高重泰山。」到清代,狄公祠几经迁移,雍正四年(1726)知府曹元仁又将城西八蜡庙改为狄公祠。

质疑从金石著录开始

白马寺说并非没有疑点。北宋学者赵明诚在《金石录》卷四著录了一通《周邛州刺史狄知逊碑》拓本——狄知逊是狄仁杰的父亲,碑立于载初元年(689)正月。清代学者钱大昕考证,此碑碑额与首题均为大唐、且有狄仁杰司空、梁国公的封赠,应是睿宗之后所立,说明狄氏家族在武周旧碑之外另立过新碑。

真正推翻白马寺说的是清代洛阳学者武亿。他在《授堂金石文字续跋》卷六中记载:洛阳县令王宇曾为溧阳狄氏寻访先墓,在草间得到《狄梁公碑》,竖于白马寺东侧并封土植树,后人便误以为墓在此处。武亿明确指出,狄氏先墓其实在邙山平乐北的双碑凹。他把这一线索告诉金石学家黄易,黄易在《嵩洛访碑日记》中记下了「双碑凹为确」的判断。

出土墓志把墓址钉在邙山

更硬的证据来自考古与出土墓志。1984年6月,洛阳文物工作队苏健实地考察孟津翟泉村的两通唐碑,确认这里是狄仁杰家族墓地。20世纪90年代,《狄兼谟墓志》在翟泉村附近的上屯村西出土。狄兼谟是狄仁杰的曾侄孙,官至尚书右仆射、东都留守。志文载,大中四年(850)五月他「葬于河南府洛阳县金墉乡双洛村,祔梁公之茔」——即附葬于梁国公狄仁杰的茔地。唐代金墉乡的位置正在邙山上,双碑凹所在的翟泉、上屯村都在其范围内。

另一件证据是狄仁杰曾孙狄林的墓志,现存洛阳师范学院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志文载狄林于兴元元年(784)九月葬于邙山平阴乡清风里,「迩先茔」,即在祖先茔地附近。平阴乡位于金墉乡西、同在邙山,再次印证狄氏家族墓葬集中在邙山。

两座墓,两种性质

综合来看,白马寺旁的狄仁杰墓是官员树碑、建祠、方志记载层层累积的产物。明嘉靖三年《修白马寺塔记》说得很清楚:「唐时,即寺为公香火院,公附寺而定,寺因公而著。」它作为景观遗迹有纪念价值,今天的保护与凭吊也在延续。而狄仁杰的真墓在邙山双碑凹一带,这是武亿、黄易、苏健、赵振华等几代学者利用碑刻与墓志持续考证得出的结论,目前已无疑问。

可以带走的一句话:洛阳有两处与狄仁杰有关的墓——白马寺旁那座是「景观」,邙山双碑凹才是「真墓」。邙山上的家族墓地位置偏僻,20世纪90年代《狄知逊碑》曾遭盗毁,学界呼吁加强保护;保护这类一手史迹,比维护景观本身更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