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法门寺地宫出土了一套唐代宫廷茶具,包括茶碾、茶罗、茶匙、盐台、茶碗等,是迄今发现的唯一一套唐末宫廷茶具实物。更重要的是,这套茶具的制作年代、铭文与形制细节,恰好落在煎茶法向点茶法过渡的关键节点上。

核心结论:唐宋时期人们喝的都是“末茶”——茶饼经炙烤、研磨、过筛后饮用;两种饮茶法的根本区别在冲泡环节,唐代煎茶是把茶末投进锅里煮,宋代点茶是把茶粉放进盏里冲。 法门寺地宫茶器正是这一转变的实物证据。

这套茶具的来历

法门寺地宫出土时,随葬清单“衣物帐”碑上记载:“茶槽子、碾子、茶罗、匙子一副七事,共重八十两”。碑文与实物一一对应:鎏金鸿雁流云纹银茶碾子即“茶槽子”,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茶罗子即“茶罗”。

茶罗子底部錾文记录了完整的制作信息:“咸通十年文思院造银金花茶罗子一副,全共重卅七两,匠臣邵元、审作官臣李师存、判官高品臣吴弘慤、使臣能顺”。文思院是唐代宫廷主管金银器制造的机构,这套茶器制作于咸通九年至十年(868—869年)。茶罗子和茶碾子上錾刻有“五哥”二字,即唐僖宗乳名,器物上还有使用磨损痕迹,学界一般认为这是僖宗日常所用之物。咸通十四年至十五年(873—874年),懿宗、僖宗迎送佛骨后,这套茶器被赐给法门寺,此后封存于地宫。

唐代的主流饮茶法:煎茶

唐代以前,饮茶方式粗放。唐杨晔《膳夫经手录》记载,茶事自开元、天宝年间(713—756年)渐兴,至德、大历年间(756—779年)逐渐增多,建中以后(780年之后)盛行开来。

陆羽《茶经》系统总结了唐代主流的煎茶法。煎茶程序为:炙茶、碾茶、筛茶、煮水、投茶、分茶、饮茶——把碾好的茶末直接投入煮水的鍑中煎煮,再分到碗中饮用。《茶经》对茶末细度有明确要求:“末之上者,其屑如细米”,即茶末要碾成细米状,而非片状或粉末。

宋代的主流饮茶法:点茶

北宋蔡襄《茶录》总结了取代煎茶法的点茶法:不再用锅煮,而是将茶粉放入茶盏,注入沸水冲点,再以茶匙搅动,使茶汤均匀。

对比《茶经》与《茶录》可见,唐宋饮茶法同属末茶法,茶饼都要经过炙烤、研磨、过筛。区别主要有两点。一是操作方式不同:煎茶投茶于鍑(锅),点茶投茶于盏,这也是两种方法名称的由来。二是茶粉细度要求不同:点茶为了让茶末与水充分融合,需要将茶粉碾得更细,接近粉末状。

器物上的三处变化

法门寺茶器与《茶经》记载的茶器相比,有三处明显改良。

一是茶碾材质从木到银。《茶经》记载的茶碾为木质,出土实物中多见瓷质、石质,而法门寺银茶碾是迄今所见最早的银质茶碾。蔡襄《茶录》主张茶碾“以银或铁为之”,宋徽宗《大观茶论》更强调“以银为上”,说明时人已普遍认可银质茶碾。

二是茶罗由分体变一体。《茶经》中筛茶的茶罗与储茶的茶盒各自独立,法门寺出土的则是罗盒一体。茶罗内残留褐色粉状物,从纱绢密度与残留物性状推断,唐末茶粉已比之前更细,出现了接近点茶要求的粉状茶。

三是出现了专门的长柄茶匙。晚唐之前,人们用茶则量茶末、用竹夹搅茶汤。法门寺出土的银则短柄,用于量取干茶末;银匙长柄,用于搅拌锅中茶汤,说明晚唐已出现文献未载的长柄茶匙。到了宋代,茶匙成为点茶必备,用于“环回击拂”,《茶录》称“茶匙要重,击拂有力,黄金为上,人间以银铁为之”。

煎茶与点茶的交替点

唐代是中国饮茶史上的第一个里程碑,形成了全民饮茶之风,出现了茶学专著与成套茶器。法门寺地宫茶器是唐末宫廷的日常用具,制作年代确切、等级明确,正处在煎茶法与点茶法的交替时期。

这套茶具证明,唐宋之际的饮茶变革并非一蹴而就:茶碾从木到银、茶罗从分体到一体、搅拌工具从竹夹到长柄银匙,饮茶方式的转变是在器物改良中逐步完成的。这些改进为宋代点茶法的确立与两宋茶文化的繁荣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