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这个名字,由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1877年正式提出,但这条商路本身已经运行了将近两千年。古代中西陆路贸易,指公元前1千纪后半期(约相当于中国春秋战国时期)至1840年前,以丝绸为头号商品的欧亚内陆贸易体系:东起长安(今陕西西安),穿越中亚的沙漠戈壁与帕米尔高原,西抵地中海沿岸,全长一万余公里。要读懂这条路,先要认识它最重要的主角——粟特人:一群来自中亚的职业商人,在公元2至8世纪几乎垄断了陆上丝绸之路的转贩生意,是古代东西方之间最关键的中间商。

先说中继贸易是什么意思。它指货物不直达,而是由沿途商人一站一站转手:中国商人把丝绸卖给中亚商人,中亚商人再倒给更西边的波斯人、罗马人,每转一手加一次价,最后丝绸在罗马市场贵如黄金。丝绸之路说的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而是这种层层转手织成的路网。

粟特人:以经商为生的中亚民族

粟特人生活在今天中亚的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一带,也就是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绿洲地区。这个民族不以征战立国出名,而以经商闻名,几乎全民经商。中国文献里,汉代称他们为粟弋,唐代称昭武九姓胡——昭武九姓指他们聚居的康、安、曹、石、米等九个绿洲城邦(胡是唐代对西域族群的统称)。《新唐书》评价他们「利所在无不至」,意思是哪里有利可图,他们就去哪里。

萨保与商队:粟特人的生意网络

粟特人做生意不是单打独斗,而是组织商队集体行动。商队首领称萨保(粟特语「商队首领」的意思,后来也演变为他们聚居点的行政头衔)。他们以商队形式东来,沿途选择适合经商、居住的地方建立聚落,从撒马尔罕(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当时中亚最大的商业城市)到长安之间布下一连串中转站,形成完整网络。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就画着他们的身影:第45窟的「商人遇盗图」再现商队遭遇抢劫的场景,第103窟也有粟特商人的形象。

粟特人不仅倒卖丝绸,还带来不少改变中国人生活的东西:葡萄种植与葡萄酒酿造技术、胡旋舞(一种旋转起舞的西域舞蹈,曾在唐代宫廷风行)、胡服胡乐,大多经他们传入;外来宗教摩尼教、祆教(即琐罗亚斯德教)传入中国,粟特商人也出力最多。

时间线:商路如何开通、又如何衰落

这条路的起点比官方记录早得多。1976年发掘的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商代晚期王后妇好的墓葬,约公元前13世纪末),出土玉器750余件,经鉴定玉料全部来自新疆和田——说明早在商代,玉石已经跨越数千公里被运到中原。学界研究认为,公元前2000年左右,欧亚草原上已有一套活跃的交流网络,主要靠游牧民族运转。

公元前2世纪,汉武帝两次派张骞出使西域(约公元前138年、前119年)——西域是古代中国对玉门关、阳关以西中亚地区的统称——正式打通中原与西域的官方通道。这是古老路网的新发展,而非起点。此后商旅不绝:古希腊史家希罗多德的著作保留了对公元前7世纪草原民族活动的记载;罗马学者托勒密转引的文献称,公元100年前后,马其顿绸缎商人提提安努斯派人到帕米尔以东的塔里木盆地、甚至直达中国京城采购丝绸,这是西方文献中最早的东来购丝记录。

唐朝是丝路贸易最繁荣的时期,粟特人的垄断地位也达到顶峰。但755年安史之乱(唐玄宗末期动摇王朝统治的叛乱)之后,留居中原的粟特人纷纷改姓换名、与汉人通婚,主动融入汉族社会;丝路上的转贩主力则逐渐换成阿拉伯商人。15世纪大航海时代开启,海运兴起,陆路贸易随之衰落,但中俄之间仍靠陆路往来:1727年起,俄国商队经恰克图(今俄蒙边境口岸)、库伦(今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张家口抵达北京,交易皮毛、丝绸、茶叶等货物。

考古实物:这条路繁华过的证据

2022至2025年,新疆吐鲁番巴达木东墓群、库车友谊路墓群的考古发掘出土了一批实物证据:唐朝官铸铜钱开元通宝、乾元重宝,西突厥汗国的突骑施钱,以及波斯银币、拜占庭金币(东罗马帝国货币)——多国货币同墓出土,说明当地曾是各国商人往来的枢纽。同批文物还有融合希腊、波斯风格的三耳绿釉罐,采用金银镶嵌工艺(金银平脱)的花鸟纹铜镜,以及彩绘翼马木棺等,都是多元文化在此交汇的印记。

为什么值得了解

丝绸之路不只是买卖丝绸。沿这条路,中国的造纸术、印刷术、火药先后西传,佛教、祆教、摩尼教东入中原,音乐、舞蹈、农作物双向流动,欧亚大陆上彼此陌生的国家——中国、贵霜、安息、萨珊波斯、罗马、阿拉伯——被连成一个可以对话的体系。记住一句就够:丝绸之路从来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张由中继商人织成的大网,粟特人就是这张网上最重要的织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