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与《汉书》:纪传体正史的两种开创

中国历代正史两千年的框架,是由两部书先后搭起来的:司马迁在《史记》里创立纪传体,解决了怎么写一部贯通古今的通史;班固在《汉书》里确立断代史,解决了怎么为一个朝代单独修一部完整的史书。后世二十四史,除《史记》外全部沿用断代体例,走的都是这两部书铺下的轨道。

司马迁:创立纪传体五种体例

在《史记》之前,史书的主流写法是编年体,比如《春秋》《左传》。编年体按年份一路记下来,时间的线很清楚,但一件事、一个人往往被拆散在好几年里,读起来琐碎,也看不清一个人完整的命运。

司马迁改变了这个格局。他创设了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种体例:本纪记帝王和国家大事,表以表格梳理年代线索,书记典章制度,世家记诸侯与重要人物,列传记各类人物。五种体例合起来,时间、人物、制度三条线索并行,历史不再只是一条扁平的编年线。

这套写法背后有一个更基本的看法:历史是人写出来的。司马迁把游侠、商人、平民、边疆部族的首领都写进列传,让他们与帝王将相并列。在汉代盛行天命与鬼神观念的背景下,这种以人物为中心的写法,把史书的落脚点放到了人的身上。

《史记》还专门设有《匈奴列传》《南越列传》《西南夷列传》等六篇边疆民族专传,记录各民族的源流和与中原的往来。

班固:确立断代为史的体例

《史记》是通史,从黄帝一路写到汉武帝。司马迁之后,褚少孙、班彪等人续写《史记》,但都只是零散增补,没能独立成书。班固提出"大汉当可独立一史",专门为西汉一朝修一部完整史书,《汉书》由此成为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

这个选择影响深远。中国历史朝代更替,每个朝代单独修一部史,正好对得上这种节奏。后世二十四史,除了《史记》,全部采用断代体例,中华文明连续两千年的系统记载,靠的正是这套断代史体系。

《汉书》最有分量的是十篇志,集中记录典章制度。范文澜评价"《汉书》的精华在十志"。班固在《史记》八书的基础上增删合并,新设立《刑法志》《地理志》《五行志》《艺文志》。《刑法志》梳理从上古到汉代的法制演变,是中国法制史书写的开端;《艺文志》记录先秦到西汉的学术源流,是中国最早的官方目录学;《地理志》记行政区划与风物,为后世边疆与地域研究提供了底本。后世修史设"志",篇目框架基本都在十志范围之内。

班固也没有丢掉司马迁记实事的写法。《汉书》大量记录西汉吏治的弊端和民间的疾苦,并没有一味粉饰朝廷,与《史记》一面衔接、一面互补。

两部书前后接力

学术史上曾有过把《史记》《汉书》对立起来、抬高司马迁而压低班固的做法。这并不符合事实。史学史家刘节有一段评述:在那样早的年代,中国就出现了这样有思想体系、有严密组织的著作;纪传体的创立是司马迁父子的功,断代为史的创例是班固的功。他同时指出,不只是国内,日本、朝鲜、越南的正史如《大日本史》《三国史记》,都受到这两部书的影响。

这两部书解决的是两件不同的事:司马迁解决了怎么写通史,班固解决了怎么为一代修史。它们不是高下之争,而是前后接力。单独读任何一部,都只能看到半边框架,合起来读,才看得清朝代兴替与制度沿革两条线索如何衔接。

读正史,先看它用什么体例组织材料,再看它记下哪些制度与人。这一套由《史记》开创、经《汉书》定型的写法,一直用到二十四史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