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墓十年考古：一枚玉印与一座地下图书馆

墓主：汉武帝之孙，二十七天皇帝

2015年12月，江西南昌海昏侯墓阶段性考古成果对外公布。此后十年，这座墓反复成为话题。最先被记住的往往是数字：主椁室里堆积如山的五铢钱总重超过10吨，马蹄金、麟趾金、板金加起来超过115公斤。

但这些并不是这座墓最重要的东西。真正改写历史认知的，是另一批不起眼的物件——竹简和木牍。失传1800余年的《齐论语》、迄今存字最多的《诗经》简、首次现世的《春秋》经实物，都出自这里。它们共同构成一座地下图书馆，把一个在史书里形象模糊的人，重新放回了历史。

墓主身份由一枚玉印确认。玉印放在墓主腰部，印文「刘贺」二字清晰可辨。刘贺是汉武帝刘彻的孙子，一生经历王、帝、民、侯四种身份：先是昌邑王；公元前74年汉昭帝去世后无子，他被大将军霍光迎立为帝，在位仅27天即被废，先贬为平民，后改封海昏侯，封地在今江西南昌。

在史书里，他被记成怎样的人？《汉书》给他的评语是「行淫乱」「行昏乱」。

盗洞引出的侯国城址与墓园

考古的起点是2011年春天的一次意外。南昌新建区墎墩山，村民发现一处盗洞，深达地下14.8米，直抵椁室。考古领队杨军赶到现场后判断，这很可能是一座高等级汉代贵族墓。

考古队没有急着发掘主墓，而是先对周边约5平方公里做系统勘探。他们确认：面积约3.6平方公里、城内水陆交织的紫金城城址，就是海昏侯国的都城；城址西南面，一座占地4.6万平方米的墓园布局严整，包含2座主墓、7座祔葬墓和1座车马坑，以及祠堂、寝殿、园墙和排水系统。

已故秦汉考古学家信立祥生前一直想找一座以汉制埋葬的列侯墓标本。此前发现的汉代列侯墓，要么主墓被盗，要么墓园遗迹不存，学界一直缺少对汉代列侯葬制的系统认识。海昏侯墓园补上了这个空白。

主椁室里的黄金与礼乐

主椁室开启后，除了五铢钱和黄金，还有符合《周礼》「诸侯轩悬」记载的三堵悬乐，以及带有「昌邑二年」「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年款的青铜器。这些器物是西汉强盛国力和汉代经济制度的实物见证。

陪葬典籍：一个被史书定评的人的另一面

墓里随葬的，是按汉代「事死如事生」葬俗放入主墓藏椁的《诗经》《礼记》《论语》等儒家经典，专家推测是刘贺生前所读。其中一枚木牍字迹随性，很可能是他本人的读书札记。

更值得注意的是那面漆衣镜。镜屏上绘有孔子及其弟子像，还用墨书写了孔子的生平简述。把它放在更衣理容之处，意味着每天面对孔子的形象，是一种日常的自我提醒。

海昏侯墓考古专家组副组长张仲立说，一个在史书中纵情声色的形象，在考古现场首先显露出的，是静坐阅读的侧影。

《海昏侯国除诏书》与地下图书馆

墓中出土的公文木牍里，有《海昏侯国除诏书》——南方地区唯一的汉代诏书实物。木牍上有19位大臣的署名，完整记录了刘贺死后侯国被废除的全过程。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杨博说，诏书明确了刘贺的死亡和下葬时间，填补了史料空白。

与诏书一起的，是那座地下图书馆：《齐论语》、存字最多的《诗经》简、《春秋》经实物，在墓中有序存放。北京大学教授朱凤瀚指出，这些儒学经典是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儒家文化传承的实物佐证。

实验室考古保住两千年文物

这些跨越两千年的文物能被认出来，靠的是严谨的文保工作。打开内棺时，考古人员发现内棺因挤压严重变形、最薄处不足半米，没有贸然开启，而是把主棺套箱后整体移送实验室，运用三维扫描、透射影像等十余种技术处理。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中心主任李文欢介绍，高光谱扫描过去几乎不用于考古现场，这次用它扫描孔子衣镜，才发现了最早的孔子像和相关文字。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前所长王巍评价，海昏侯墓运用的「实验室考古」方法，是中国考古学与文化遗产保护技术结合的范例。

十年的意义

十年里，「海昏侯热」没有退。2025年初在广州南越王博物院举办的「贺·岁」展，首日创下该院临展厅最高客流纪录。

海昏侯墓的意义不在出土了多少东西，而在它补上了什么：汉代列侯葬制的空白，郡国并行制下侯国的基本格局，以及一个被史书简写成「荒淫」的人本来的样子。历史里被一两句话带过的人，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