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考古学有两大基本方法——类型学与地层学,常被比作「鸟之双翼,车之两轮」。这两个方法都不是中国本土产生的:类型学诞生于19世纪的北欧,地层学发源自欧洲地质学。它们传入中国后,分别经由苏秉琦、梁思永、夏鼐等人的改造,才真正长成中国考古学的骨架。这段历史最值得记住的一点是:中国考古学不是对西方理论的简单移植,而是「直接引进」与「本土创新」两条路径并行的结果。
类型学:从北欧器物到中国陶器
考古类型学,旧称「型式学」「体制学」「标型学」,是通过研究遗存外在形态特征来判断其时间与空间关系的基本理论与方法。
类型学产生于19世纪的北欧,背后有两个原因。一是文献记载匮乏:北欧远离欧洲古典文明核心区域,缺少系统的古希腊、古罗马文献,学者只能转向实物遗存重构历史。二是民族意识觉醒:拿破仑战争战败后的丹麦正经历民族危机,需要建构本土历史脉络。双重困境之下,学者们急需一种不依赖文献的年代学判断方法。恰好当时进化论盛行,一批北欧考古学家把古生物分类的思想用到人工制品的分析上,用以排比年代,类型学由此诞生。
把类型学系统化并推广开的是瑞典考古学家奥斯卡·蒙特留斯(Oscar Montelius)。他在《东方和欧洲的古代文化诸时期》一书中用专门一章介绍类型学的工作方法;这一章后来被译成中文出版,成为中国考古类型学的启蒙读物。
类型学自20世纪30年代传入中国,至50年代完成中国化的关键步骤,大约用了20年。1930年至1937年间,蒙特留斯著作的4种中译本通过不同渠道相继出版。但因为类型学是「理论与实践并重」的方法体系,仅靠译本传入,学者缺乏直接指导和实际操作训练,早期在中国考古工作中的实际效用并不显著。
真正让类型学在中国落地的是苏秉琦。他没有留学经历,仅凭对蒙氏译本的文本理解,就把蒙特留斯基于扣针、斧锛、青铜剑等北欧器物总结的类型学规律,创造性地运用到中国陶器研究上——他以陶鬲为突破口的研究,标志着中国类型学方法的突破,完成了跨文化的学术转换。两位素未谋面的学者,仅靠文字就完成了一场知识的传递。
地层学:从地质学到「三叠层」与「土中找土」
考古地层学,也称层位学,是区分地层和遗迹形成先后次序、获取考古资料的基本方法。
它的源头在欧洲地质学。工业革命催生的铁路、运河建设,矿产开发及城市化进程,提供了大量剖开的地层供人研究,地质学率先建起地层学理论框架。考古学者意识到:人类文化堆积层与自然地质层相似——较晚的人类活动遗迹总是叠压于早期遗存之上,形成不可逆的时间序列,可以据此确定相对年代。整个19世纪,考古工作都深受地质理论影响。
但文化堆积层远比自然地层复杂,简单的「地层累进」解释不了它,早期地层学必须完成从「地质自然地层」向「考古文化地层」的转变。这个转变与两位学者密切相关:美国考古学家艾尔弗雷德·文森特·基德尔(Alfred Vincent Kidder)坚持「依据地层的自然变化发掘」的文化层发掘法;英国考古学家莫蒂默·惠勒(Mortimer Wheeler)主持的梅登堡发掘达到那个时代田野考古的顶峰。巧合的是,正是这两位学者指导过的中国学生梁思永、夏鼐,把地层学带回中国并规范了早期工作。
梁思永是中国近代田野考古学的开创者之一。1924年,他带着父亲梁启超「为中华民族在这一专业学问领域争以世界性声誉」的期望赴哈佛大学主攻考古学,是中国留学生中接受西方正规考古学训练的第一人。在美期间他参加了基德尔主持的美国西南部佩科遗址发掘。1930年学成归国,次年主持河南安阳后岗遗址发掘时,他摒弃了此前「以米为单位划分自然地层」的做法,改用土质土色与遗物特征相结合的方法,把数种自然地层归入三大文化层——著名的后岗「三叠层」由此确立,地理的堆积层次从此有了人文意义。
夏鼐是新中国考古工作的主要指导者和组织者。留学英国时,惠勒教授他田野考古发掘课程;1936年他参加了惠勒主持的梅登堡发掘,学到当时最先进的田野方法。1948年,他在甘肃宁定县(今广河县)阳洼湾的齐家文化发掘中,从地层学上证明了齐家文化晚于马家窑文化;1950年辉县琉璃阁发掘时,他又把不易保存的木质结构马车从土层中完整剥剔出来——这种「土中找土」的技巧,至今仍被视为中国田野考古发掘技术高超水平的见证。
梁思永与夏鼐的引进都不是简单的知识搬运,而是带着主动选择。梁思永求学时,「文化层发掘法」在美国并非主流,美国考古学界长期坚持「水平层发掘法」,他认可并应用文化层方法,是中国学者的选择。夏鼐在梅登堡学到的技术基于土石结构遗址,而中国境内的遗址以「土堆积」为主,他根据中国田野考古的实际挑战——如何在土层堆积中精准辨识文化层位——做了本土化改造。这套技术奠定了新中国考古发掘的高起点;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田野考古现场的规范程度曾引起国际同行的惊讶。
本土化的两条路径缺一不可
百余年间,中国考古学通过「直接引进」与「本土创新」的双重路径,完成了从「舶来」到「内生」的转化。引进解决的是从无到有,创新解决的是水土不服:类型学因苏秉琦在陶器研究上落地,地层学因梁思永、夏鼐在黄土堆积中的实践而扎根。真正的学术本土化,既不是对西方理论的简单移植,也不是对本土材料的孤立阐释,而是在文明互鉴中完成创造性转化——今天中国田野考古技术仍是国际公认的优势,根基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