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年前，内蒙古额济纳旗的戈壁滩上曾经有一座制作玛瑙珠的作坊。2026 年《草原文物》第 2 期刊发的考古调查简报显示，进素图诺尔遗址出土了从玛瑙选料到珠子加工全流程的遗物，年代约当青铜时代公元前 2 千纪早中期。这一发现为「早期红玉髓珠是否全部来自南亚」的长期争论提供了新答案：戈壁地区的人群也在自主制作玛瑙珠，这类珠子并非全部来自外地。
遗址概况
进素图诺尔遗址位于内蒙古额济纳旗，地处通往古居延泽的古河道附近。2023 年至 2025 年，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院、阿拉善盟文物保护研究中心与额济纳旗文物保护中心在遗址开展调查，采集到加工工具、玛瑙原料、珠坯、残珠、碎片、陶片、青铜器等各类标本 500 余件。其中有不少处于不同磨耗阶段的石钻头，还有外研磨器，遗物覆盖了从选料到加工制作的全部流程。类似这样保存完整的早期制珠作坊遗址十分罕见。
调查者判断，进素图诺尔遗址的年代约当青铜时代公元前 2 千纪早中期的四坝文化阶段。
石钻头：作坊的「内研磨器」
简报所称的「内研磨器」即石钻头。这些石钻头打制成形，局部经修整，大体呈扁片状。未使用的石钻前端大体呈三角形，便于钻取；后端较宽，便于绑缚在钻杆上。使用过程中，钻头前端逐渐磨圆，形成圆锥或柱状，切割能力随之减弱，直至废弃。进素图诺尔出土的石钻材质多为绿色流纹岩，莫氏硬度 7 至 8，为研究当时如何给玛瑙珠钻孔提供了实物标本。
红玉髓珠的产地问题
红玉髓珠与玛瑙珠指由桔红至深红色玉髓类矿物制成的串珠，环纹不明显的称红玉髓。这类串珠见于南亚、两河流域、古埃及等地的青铜时代墓葬，20 世纪 30 年代起就被西方学界视为探讨远程交流的重要线索。在南亚，哈拉帕、昌胡达罗等公元前 3 千纪至前 2 千纪的城市遗存中发现过红玉髓珠作坊；对其他地区出土的珠子，学者们往往讨论其与南亚的关联——原因之一是其他地区同期制珠遗迹发现太少，难以对比。
但「所有珠子都来自南亚」的说法难以成立。公元前 2 千纪至前 1 千纪，红玉髓/玛瑙珠已广泛见于中亚、东亚、东南亚、南欧。最近 15 年，随着河西走廊多部发掘报告的出版，学者注意到河西走廊地区在公元前 2 千纪初就早于中原使用红玉髓/玛瑙珠，酒泉干骨崖墓地、阿拉善盟 Ukh-tokhoi 洞穴、永昌下安门、民勤火石滩等地还有零星制珠遗物，说明戈壁地区人群也在本地制作珠子，只是技术特点和规模一直不清楚。进素图诺尔的发现提供了回答这一问题所需的关键材料。
与河西走廊珠子的对比
进素图诺尔的珠坯和残珠尺寸，与河西走廊四坝文化墓葬出土的珠子尺寸范围相近。河西走廊两个代表性墓地的工艺面貌差别明显：
- 火烧沟墓地：串珠绝大多数为橙红色红玉髓，孔皆对钻，珠身打磨光滑，做工细致，被认为是成熟作坊的产品，可能来自远程交流；
- 干骨崖墓地：珠子外观差别较大，常采用单面钻、表面打磨不充分，属当地小规模制作。
干骨崖的串珠与进素图诺尔的珠坯、残珠在外观和制作上存在相似之处：都采用戈壁滩上的玛瑙料，与南亚经人工缓慢加热获得的红玉髓原料相比颜色、外观更多样，同时流行单面钻。这些相似性提示两者可能共享同一条戈壁制珠技术传统。
下一步：钻孔实验与成分溯源
对于成品珠子，钻孔是极少数保留工艺特点的部位，是探讨流传轨迹的关键。从已报道材料看，进素图诺尔作坊采用石钻钻孔，而考察干骨崖与火烧沟出土串珠的钻孔，多数应是由某种钻具带动磨料钻成的，仅干骨崖一枚红玉髓珠上见到疑似石钻的半截钻孔。由石钻钻取的红玉髓/玛瑙珠，在公元前 1 千纪内的甘青地区和蒙古均有发现。
钻孔留下的微形态，是今后判断珠子产地的依据。研究者计划用实验考古的方法，复原绿色流纹岩石钻钻取玛瑙珠的过程，比对珠孔内壁微形态；同时采集进素图诺尔玛瑙原石与珠坯的化学元素组成信息，纳入溯源研究数据库。生产地点明确的作坊标本一旦进入比对数据库，后续的产地溯源将更有针对性。
结论
进素图诺尔遗址的价值在于：它是迄今罕见的、可确认的早期玛瑙珠制作作坊，明确了戈壁地区在青铜时代已存在本地制珠业。红玉髓/玛瑙珠作为流通范围甚广的装饰品，是远程交流的重要物证；但读它的流传信息，不能只靠成品珠。进素图诺尔的材料将帮助学界回答国内出土串珠的来源问题，也为探讨蒙古、欧亚草原等周边地区串珠的源流提供了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