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内蒙古额济纳旗的黑水城遗址,发掘出数万件西夏文献,其中包含一部完整的法典《天盛改旧新定律令》。这批文献显示:1038年立国的西夏王朝,用近200年时间完成了从部落习惯法到成文法典的演进,留下了中国古代少数民族政权中最系统的法治档案。研究者据此提出,中华法系不是中原王朝单线书写的法系,而是多族群长期互动生成的复合型法系;西夏法典,就是这种多元生成的历史证据。

黑水城:黄沙之下的法治档案

黑水城位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是西夏西部的边疆重镇。1908至1909年间,科兹洛夫率领考察队两次对遗址进行发掘,出土文献数以万计,绝大多数用西夏文书写,内容涵盖佛经、史籍、字典与法律文书。法律文献在其中占有突出位置:既有完整的法典,也有王朝晚期不断补充、调整法律的敕例。

这部法典名为《天盛改旧新定律令》,颁行于西夏仁宗天盛年间(1149—1169年),共二十卷,是现存最完整的西夏法典,也是中国古代少数民族政权留下的最系统的成文法典之一。它的体例明显仿照唐宋律典:条文分门别类、规定细密,显示西夏立法者完整引进了中原的法典技术;条文内容又结合了党项社会的实际情况,并非简单照搬。

近两百年的法制演进

西夏的法制不是一蹴而就的。研究者对照黑水城法律文献与西夏历史后,勾勒出完整的演进脉络:立国前后,党项社会主要依靠部落习惯法维持秩序;国家成型后,统治者参照唐宋律令制定成文法律;中期的《天盛改旧新定律令》是这一进程的集大成者;王朝晚期,又通过不断颁布敕例来补充和调整法律,立法活动一直持续到1227年亡国前夕。

这段脉络展示了多族群政权处理「传统」与「外来制度」关系的方式:法典的框架与技术来自中原,内容则保留了党项社会的惯例与现实需求。这种「既继承中原、又本地化改造」的面貌,正是中华法系多元生成的典型例证——它修正了以中原王朝为单一主线的传统法制叙事。

两套名号:番汉并行的另一个样本

多元生成不只在法典里,也体现在制度运行的细节中。研究者对西夏陵残碑的对照显示:城号只出现在西夏文残碑上,庙号只出现在汉文残碑上,二者精准对应。西夏皇帝既有一套仿照中原庙号制度的汉式名号,又有一套植根本民族文化传统的党项式城号,两套名号并行于政治运行之中。

这套番汉并行的名号制度,为研究古代多民族国家的礼制融合提供了典型样本:一个政权可以同时运行两套来源不同的制度语言,并让它们各司其职。礼制如此,法制亦然——西夏法典与两套名号,共同拼出中华法系多元生成的完整图景。

留给今天的结论

西夏灭亡后,黑水城被废弃,西夏文也渐渐无人能识。20世纪初文献重见天日,学界才看清这个王朝留下了一整套从习惯法到成文法的法治档案。今天把西夏法典放入中华法系的版图,依据的是确凿的文献:中华法系由多族群长期互动生成,其历史内涵远比单一线索的叙事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