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年,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南部砖厂取土,偶然挖出两座装满象牙、玉石、青铜和黄金器物的埋藏坑;2018 至 2019 年,在两坑之间又陆续发现 6 座同类坑。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孙华 2022 年在中国社会科学网撰文,对新发现给出明确判断:8 座埋藏坑分两批掩埋,其中 6 座大坑是同时规划、一次性挖成的;碳十四测年把埋藏年代锁在商代晚期,约公元前 1131 至 1012 年。沿用多年的「祭祀坑」说法由此动摇,更合理的解释是神庙被毁后的器物埋藏。

六座大坑:同时规划、一次掩埋

新发现的 6 座坑形态规整、大小相近,坑口位于同一位面,方向都是西北—东南,与三星堆城墙、青关山大型建筑的方向一致。坑内的掩埋顺序也相同:先放不同材质的像设和器具,再铺一层象牙,最后盖炭渣和泥土。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残件跨坑拼对:八号坑新出土的凸目獠牙、人首人身铜神像,与二号坑那件下着短裙、鸟爪踏云的铜神像正好拼成一座人鸟合体、足踏云气的完整造型;不同坑出土的铜神树枝条也可以拼合。同一件器物被拆开埋进不同坑,说明这些坑是同一批埋的。

五、六号坑属于另一批:坑体小,埋藏物细碎,六号坑还埋了一口烧焦的大木箱。六号坑打破七号坑的地层关系,证明它晚于其余 6 坑。可见三星堆埋藏坑是两次埋藏行为的产物,两批时间相距很近。

近 200 个碳十四样本:年代定在商代晚期

新发现的 6 座坑共采集近 200 个碳 14 测年样本。3、4、7、8 号坑的埋藏年代一致,为商代晚期,数据集中在公元前 1131 至 1012 年;三、四、六、八号坑的形成年代有 95.4% 的概率落在公元前 1200 至 1010 年之间。取中值看,埋藏约发生在公元前 1070 年或 1100 年前后,已到商代末期,距离周武王灭商(「夏商周断代工程」定为约公元前 1046 年)并不远。

这一结果修正了旧数据。上世纪 80 年代一号坑只有两个碳十四数据(校正后分别为公元前 1880 至 1430 年、公元前 1520 至 1470 年),明显早于器物风格,被《三星堆祭祀坑》报告舍弃,当时只能按器物推断年代在殷墟一期末至二期之间。孙华承认,自己早先「约公元前 1250 年」的推断也偏早,应随系列测年数据修正。

坑里的神祇:三尊大神与獠牙小神

以现有发掘看,三星堆神祇分两类。一类是三星堆人最尊崇的三尊大神:凸目尖耳、人首鸟身、嘴角上翘、面带笑意,构成一大二小、大者居中的三神体系,原貌是人首鸟身的木质铜面神像。另一类是人首人身、嘴角下勾、獠牙交错的凶相小神,如八号坑的屈身顶尊鸟足铜神像、四人抬杠镂空铜器上的神像,它们体量小、或负重或抬杠,地位较低,可能来自长江中游,专职服侍大神。

三尊大神像前至少各放一件供奉用组合铜器:二号坑的双兽四人托尊形铜熏、三号坑的顶尊跪坐铜人像、八号坑的尊座顶尊人身鸟足铜神像,复原高度分别约 1.10 米、1.15 米、1 至 1.3 米。八号坑还出土 1 件金面铜人头像,使此类妆金头像累计达 5 件。

一个细节:象牙层只覆盖前一批 6 座坑,后埋的两个坑没有,两批坑的性质因此不同,象牙层可能带有「防卫」之类的象征意义。

为什么埋:神庙被毁,而非祭祀

孙华认为,祭祀是社群经常性的行为,不可能在很长时间里只办一两次;8 座坑基本同时埋藏,恰恰否定了「祭祀坑」的主流说法。他坚持一、二号坑发现以来的一贯判断:这是神庙被毁后掩埋神庙器物的坑,新发现的 6 座坑与原先两座合起来,才是神庙内神像、人像和礼仪用器的全部。

埋藏年代落在商代末期,与商王朝衰落、周人崛起的时段重合。三星堆城址的废弃、中心都城的转移是否与周人灭商相关?传世文献中参与武王伐纣的西土古国「蜀」,是否就有三星堆人?这些是新材料留下的新问题。

三星堆埋藏坑的事实如今已基本清楚:两批掩埋、年代在商代晚期、埋的是神庙器物。 留下的是背景问题——这批器物为什么在商末被集中埋掉,答案还有待继续发掘和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