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年前，唐朝在广州设立市舶司，专门管理海外商船并征税。此后宋、元、明、清四代延续并改造这套机构，它最终演变成海关，还在清代催生了著名的广州十三行。在漫长的古代史里，外贸税收长期是朝廷的重要财源，明代甚至被称为「天子之南库」。今天中国海关的职能——监管进出境船舶、征收关税、管理口岸——最早都能追溯到这套制度。这篇文章按朝代梳理，讲清楚古代中国从海上贸易收税的来龙去脉。

汉代的起点：海上丝路最早的记载

西汉张骞通西域之后，海上贸易路线也渐渐成形。《汉书·地理志》记载，商船从徐闻（今广东湛江市徐闻县境内）、合浦（今广西北海市合浦县境内）出发，经南海进入马来半岛、暹罗湾（今泰国湾）、孟加拉湾，最远到达印度半岛南部的黄支国和已程不国（今斯里兰卡）。这是关于海上丝绸之路最早的文字记载。这个阶段还没有专门的收税机构，贸易规模也有限。

唐朝：第一座「海上税关」

唐玄宗开元二年（714年），朝廷在广州设立市舶司，主管官员称市舶使。它的职责是管理进出口船舶、征收出入口税收、收购珍贵物品，相当于今天的海关加外贸管理部门，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管理海上丝绸之路的税收机构。

当时征收的税叫「下碇税」。下碇就是船舶抛锚停泊，因此下碇税按船舶大小征收，相当于今天的吨税。税率正史没有记载，据阿拉伯商人苏莱曼《东游记》记载，大约为30%。唐代的扬州、明州（今宁波）、泉州也先后成为中外互市的外贸中心。

宋朝：第一部海外贸易管理法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朝廷颁布《元丰市舶条例》，这是中国第一部海外贸易管理基本法则。它用法律承认了市舶贸易的合法地位，打破政府专营，私人海上贸易在鼓励下迅速发展。

宋朝征税的方式叫「抽解」，也叫「抽分」——不按钱收，而是从货物里按比例直接扣下实物。贵重细货（珠宝、象牙、香药）十分抽一，普通粗货（木棉、布匹、百货等）十五分抽一；税率通常为十分之一左右，高的达十分之三四。

市舶收入相当可观：北宋仁宗皇祐年间（1049—1053年），全国市舶年收入53万贯（贯是古代铜钱的计量单位，一贯约合一千文）；南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年），仅广州市舶司一年税收就达110万贯，而当年南宋全国商税总收入为2000余万贯。宋高宗评价说：「市舶之利，颇助国用」——市舶收益对国库帮助很大。

元朝：用税率鼓励出口

元世祖至元十八年（1281年），朝廷实行「单抽双抽」制度：本国货物出口只抽一次税，外国货物进口抽双份（加倍），用税率差鼓励出口、限制进口。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又实行「官本船」：由政府出资造船、派人出海贸易，所得利润官府取七成、经办者取三成。这等于政府直接垄断了海上贸易。

明朝：从免税怀柔到恢复抽税

明成祖永乐年间（1403—1424年），朝廷恢复了洪武年间废除的广州、泉州、宁波三个市舶司。1405年至1433年，郑和七次下西洋，船队最远到达非洲东海岸，海上丝绸之路进入极盛期。

但明朝前期的贸易政策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怀柔远人」——用免税和礼遇拉拢海外邦国，显示天朝上国的威望。对外来商船一概不征税，市舶司也从收税机构变成管理朝贡事务的衙门。

明中期财政吃紧，政策转向。正德四年（1509年），广州市舶司恢复抽税，税率「十分抽三」；正德十二年（1517年）降为「十分抽二」。到了万历三十年（1602年），广州一地的市舶税收就达4万余两白银，当时人把外贸税收称为「天子之南库」——皇帝的南方钱库。明清之际学者顾炎武记载，那时「军需国库，半取于市舶」，军费和国库开支有一半靠市舶税收支撑。

清朝：海关诞生与广州十三行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清政府在统一台湾后开放海禁，设立江海、浙海、闽海、粤海四个海关，与外国通商——这是中国海关制度的开端。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朝廷颁布海关征收则例，把进出口货物分为食物、衣物、用物、杂物四类，从价课税：进口税率4%，出口税率1.6%，海船另按大小征收船税。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清政府下令封闭其他港口，只准广州一口通商。广州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地和唯一对外开放的贸易大港，各国商船每年夏天借西南风驶到广州黄埔港，完成交易后，于冬天借东北风带着丝绸、瓷器、茶叶返航。广州的贸易规模大到粤海关管理不过来，经朝廷批准，招募有实力的商家代替海关向洋船征税，并兼与外商做买卖——这就是广州十三行，中国最早的外贸代理商行。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清政府关税收入达540万两白银，而当年全国税收总额为4858万两，关税约占九分之一。广州一口通商的局面一直延续到鸦片战争前夕。

一条清晰的主线

从唐朝的下碇税到清朝的十三行，古代中国的海上贸易收税走过一条清晰的演变线：税种从按船收费的下碇税，变为按货抽成的抽解，再到按价值课税的海关税则；管理机构从兼管外贸的市舶司，变成专职海关；征收方式从官府直接征收到特许商行代征。这套制度运行了一千多年，长期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也为近代中国海关和外贸管理打下了基础。古人很早就明白：海上贸易能带来巨大财富，关键是得有规矩把税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