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宁波市中心,矗立着一座两层木楼。从明朝嘉靖年间算起,它守护自己的藏书超过 450 年,至今没有中断。这就是天一阁,中国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也是亚洲现存最古老的藏书楼之一。
天一阁的创建者范钦,是明代官员,官至兵部右侍郎——明代军事部门兵部的副长官,相当于今天的国防部副部长。他退休回乡后,把毕生搜罗的书籍集中建楼存放,最盛时藏书 7 万余卷,其中最有特色的是明代地方志(记录一个地方地理、物产、人物、风俗的书,相当于古代的「地方百科全书」)和科举录(朝廷科举考试的录取档案,类似今天的官方考试名录)。
450 多年里,天一阁经历了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战乱、民国盗书案、抗日战争和无数次台风,藏书一度从 7 万卷散失到只剩 1 万余卷,如今又回升到古籍 30 万卷。支撑它走到今天的,是两样东西:规矩,和一代接一代的接力守护。
建筑与族规
范钦建楼时把藏书楼设计成「天一地六」的两层格局。「天一地六」出自《易经》「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古人认为水能克火,这个格局寄托着以水防火的用意。楼前还专门凿了水池,连通宁波月湖,一旦失火可就近取水。江南潮湿多雨,木结构建筑极易失火,天一阁却 450 多年从未失火。
比建筑更重要的是族规。范家立下严规:烟酒切忌登楼;书不借外人;「代不分书,书不出阁」——后代分家不准把书分开,书也不准搬出阁;阁门钥匙由多房共同保管,几房人到齐才能开锁。家族用规矩把「护书」变成代代相传的责任,范氏一族十三代人接力守护。
明清两代学者对天一阁评价极高。明末清初大儒黄宗羲登阁后感叹:「尝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清代学者阮元也说,海内藏书之家,只有范氏天一阁「岿然独存」。
战火与盗贼
一家一族的力量,挡不住乱世。从明末农民起义开始,天一阁藏书陆续失散,损失集中在几个节点:
鸦片战争期间,英军占领宁波,掠走《大明一统志》等地理书数十种,大部分至今没有归还。
1861 年,宁波陷于战乱,盗贼趁乱把阁书偷出,按废纸价出售。范家第十代孙、掌门人范邦绥想尽办法回购,也只追回一部分。
1914 年,上海书商陈立炎指使盗贼入阁盗书,把书运到上海高价倒卖。实业家张元济赎回一部分,存放在他创办的东方图书馆;图书馆在抗日战争中被炸毁,这批书全部化为灰烬。
1933 年 9 月,一场强台风刮倒天一阁东围墙、掀坏楼顶,范氏后人已无力修缮。时任鄞县(今属宁波)县长陈宝麟牵头成立「重修天一阁委员会」,向社会募捐,历时三年完成大修。这是政府和社会力量第一次介入天一阁事务,也成了天一阁从私家藏书楼转向公共文化场所的起点。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陈训慈、冯贞群等宁波文化人士与范氏后裔合作,把阁书转移出城避难,在战火中漂泊九年多,直到抗战胜利才全部运回。
1949 年春,周恩来总理专门指示南下解放军部队注意保护天一阁。宁波解放第二天,解放军二十二军某连指导员郑君伦带着一个班 13 名战士进驻天一阁,驻守半个月,确保书楼完好交接。
从1万卷回到30万卷
新中国成立后,天一阁成为国家公共藏书单位。当时盘点,阁中藏书只剩 1 万余卷,大量珍本流落海外。天一阁人用两件事让书回来:找,和接。
找,是 2021 年启动的流散书访归项目。到 2024 年底,天一阁已从海内外访得数字化流散书籍 185 部 710 册,让流散在外的书以数字化形态回归。
接,是接受捐赠。冯贞群、朱鼎煦、张季言、孙家溎、杨容林等宁波藏书家,先后把毕生收藏捐给天一阁——化私为公,把私人珍藏变为公共财富——由此奠定了今天藏品的基本格局。近年捐赠仍在延续:张寿镛后人捐出祖传书画五件;国学大师饶宗颐的弟子郑炜明捐出家谱雕版 133 块,又联合香港词人邓伟雄捐出清代书籍雕版与木活字 100 件;中铁隆工程集团档案馆捐出现当代宁波籍名人手稿 102 件;历史学家童书业之女童教英分三批捐出父亲论著手稿 437 件(册)。
如今的天一阁博物院收藏古籍 30 万卷,其中珍椠善本(珍稀刻本和难得的好版本,相当于古籍中的「限量藏品」)8 万余册,总藏量 23.5 万件。书库里恒温恒湿设备保护泛黄的古籍,修复师以每年 13000 页的速度修补破损书页,「云上天一阁」数字化平台让古籍在网上可查可读。
散与归
天一阁 450 多年的故事,把中国藏书史最核心的一条经验摆在明处:私家藏书再严密,也挡不住战火与盗贼;只有当一家一族的珍藏变成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公共财富,书才真正不散。从 7 万卷散到 1 万卷,再从 1 万卷回到 30 万卷,天一阁的沉浮说明:藏书的存亡,最终取决于社会愿不愿意接力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