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五百多年前，在地中海东岸的希腊半岛上，有一座叫雅典的城邦——城邦（polis）指古希腊以一座城市为中心、连同周边乡村组成的小型独立国家，规模通常只有几万人。公元前5世纪，这座城邦的成年男性公民可以亲自聚集到广场上，投票决定战争与和平、审判官员、放逐政敌。这就是雅典民主：古希腊城邦雅典从公元前6世纪到公元前4世纪实行的政治制度，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以「人民统治」为原则的系统性政治实践，也是后世一切民主制度的源头。但它始终是少数人的民主——真正拥有投票权的只有成年男性公民，约占雅典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妇女、外邦人和奴隶都被排除在外。公元前338年，希腊被北方的马其顿王国征服，雅典民主随之落幕。它前后存在了大约两百年，留下的理念与教训却影响了此后两千多年的世界。
民主这个词从哪里来
「民主」一词由希腊语的 demos（人民）和 kratia（统治、权力）组成，字面意思就是「由人民进行统治」。雅典人认为，理想的城邦不应有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国王，国家大事应当由公民集体决定。公民亲自出席大会、直接投票表决的模式，今天叫做直接民主；现代国家人口众多，只能由公民选出代表代为决策，那叫代议制民主。雅典正是直接民主最早的样板。
雅典民主的三次关键改革
雅典民主不是一蹴而就的，从萌芽到鼎盛大约经历了两百年，关键是三次改革。
梭伦改革（约公元前594年）。 改革前，雅典的权力被贵族家族垄断，平民欠债还不起就可能沦为债务奴隶。执政官（雅典的主要行政长官）梭伦废除了以人身抵债的做法，又按财产多少把公民划分为不同等级，财产达标的平民也能担任官职——贵族对官职的垄断由此被打破。
克里斯提尼改革（公元前508年）。 克里斯提尼把雅典按居住地重新划分为十个部落，取代按血缘划分的旧部落，削弱了贵族家族抱团干政的基础；创立五百人会议作为民主制的行政核心；并设立陶片放逐法，防止有人独揽大权。
伯里克利时代（公元前5世纪中期）。 雅典民主在伯里克利任内达到鼎盛。他连续15年当选首席将军（雅典最高军事与行政长官，相当于事实上的国家元首），并给参加公民大会的公民发放津贴，让靠双手吃饭的穷人也能放下生计去参政。这一时期的雅典，民主制度运转最充分，国力与文化建设也达到高峰，后世称之为雅典民主的黄金时代。
雅典民主的主要机构
雅典民主由几套机构分工运转。
公民大会是最高权力机关，年满20岁的男性公民均可参加，讨论并表决战争与和平、粮食供应、选举高级官员等国家大事，通常举手表决。
五百人会议是行政核心，由十个部落各出50人、共500名年满30岁的公民组成，任期一年、不得连任。它负责安排公民大会议程、落实大会决议，相当于雅典的日常政府。
十将军委员会掌管军事，每年从十个部落各选1人组成，可以连选连任——这是少数几个凭能力竞选而非抽签产生的职位。
陪审法庭是最高法庭，6000名年满30岁的公民经抽签担任陪审员，任期一年。官员上任前要宣誓依法履职，公民对官员的监督和弹劾也在这里进行。审判实行一审终审，没有上诉法院。
陶片放逐法：防止野心家的特别制度
雅典人最警惕有人独揽大权。陶片放逐法规定，公民每年可以举行一次秘密投票，把自认为危害城邦的人的名字写在陶片（碎陶片）上，得票最多者被放逐出境。它被后世看作现代弹劾制度的雏形。但同一套「公民投票」也制造过著名的悲剧：公元前399年，哲学家苏格拉底因被指控宣扬不合时宜的思想，被公民投票判处死刑。多数人的意见并不天然等于公正——后人把这种风险称为「多数人暴政」。
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投票
雅典民主最根本的局限，在于它是建立在奴隶制之上的少数人的民主。公民资格极其苛刻：必须是成年、本地出身、男性、自由民。妇女没有政治权利，外邦人（住在雅典却非雅典籍的人）不能参政，奴隶更与政治无缘。所谓「全体公民是统治者」，这个「全体」本身只占人口的约十分之一。此外，直接民主依赖公民大会的议事效率，公民素质参差不齐，重大国事以简单多数票决定，容易被政客煽动情绪；加上城邦之间战事不断，这套小国寡民才运转得动的制度，逐渐成为政治腐败与社会动荡的隐患，最终走向衰落。
雅典民主留下了什么
公元前338年，希腊被北方的马其顿王国征服，城邦时代结束，雅典民主的历史就此终结。但制度可以消亡，理念可以传承：民主、公民参与、法律至上这些概念，经由古罗马和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一路传到近代，成为现代西方政治制度的最初蓝本；雅典民主营造的自由氛围，也催生了哲学、戏剧、史学等辉煌成就。今天人们谈论民主时，追根溯源，起点都是雅典——它是政治史上第一次由平民而非君主系统掌握权力的实验。它的兴衰同时给出两个方向的答案：民主可以创造繁荣与自由，但若只属于少数人、又缺乏对多数情绪的约束，也会走向自己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