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吉木萨尔县北庭故城以西700米处,矗立着一座高昌回鹘时期的王家寺院——北庭西大寺(北庭高昌回鹘佛寺遗址)。考古发掘与研究确认,西大寺建于10世纪晚期至13世纪中期,废弃于14世纪黑的儿火者对高昌发动战争之后。这座寺院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的建筑同时采用了西域传统的夯土、土坯与券顶,也采用了汉式传统的斗拱木构与环水布局——两种建筑传统在同一座寺院里共存,使它成为丝绸之路文明交融的实物样本。
一座王家寺院与它的都城
北庭故城位于吉木萨尔县城北约12公里。唐代先后在此设立庭州、北庭都护府、北庭大都护府、北庭节度使,实施有效管辖。840年,回鹘从漠北西迁,其中一支建立高昌回鹘政权,以北庭为夏都。西大寺正是高昌回鹘时期建在夏都城外的一座王家寺院。
西大寺的发现与研究已有近百年历史。1928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成员袁复礼在孚远(今吉木萨尔县)考察时,将遗址标注为「千佛洞」。1979年至1980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新疆队对遗址进行两次发掘,1991年出版考古报告《北庭高昌回鹘佛寺遗址》。发掘者依据遗物遗迹特征、碳十四测年与文献记载,判定西大寺的建造年代为10世纪晚期至13世纪中期。
西域底色:土坯、券顶与绕行礼佛
西大寺的总体布局是「前殿后塔」:自南向北以平台、庭院、踏道和方塔形正殿为中轴线,东西对称。类似的布局见于高昌故城西南大佛寺、胜金口7号寺院,哈密拉甫却克古城的6号、8号建筑可能也属于同类。
建筑技术带着鲜明的西域特征。寺院先在地面夯筑台基,台基残高1.2至1.5米,再在台基上用土坯砌筑洞龛与配殿;洞龛和屋顶采用纵券顶——券顶在节约木料的同时增加了举高。正殿外观是阶梯状的方塔,四面列龛,每层洞龛前都有踏道,信众可以绕塔逐龛礼拜,形成「回」字形礼拜空间。这种绕行观像的空间在魏晋时期已流行于丝路南道的于阗、尼雅、米兰等地,从7世纪下半叶起在焉耆七个星、北庭和高昌地区沿用。狭窄的长条形房间也是特色:库房S107东西长14.55米,南北宽仅1米。
汉地元素:斗拱、壁画与环水布局
西大寺的配殿里出土了柱、枋、斗形和拱形木构件——斗拱是汉式木结构建筑的核心特征。寺院将这些木构件与土坯、夯土结合,既加固了结构,也美化了外观。
壁画提供了外观复原的线索。壁画中的建筑多为汉式楼阁、庭院和踏道,绘有红色额枋、木柱、栏楯,青灰色瓦垄与瓦当,起翘的檐角和屋脊上的鸱吻。研究者据此推测,西大寺的外观很可能采用了汉式建筑构件或彩绘汉式建筑图案。
寺院还采用了独特的环水布局:西面是西坝河,北、东、南三面是壕沟,西边河床上还有南北两处夯土台,可能是建有凉亭的河心岛。以环壕代替院墙,在当时的西域佛寺中并不常见;唐宋时期中原寺院也极少四面环水——北魏洛阳永宁寺是少数例外,《洛阳伽蓝记》记载其「四门外,皆树以青槐,亘以绿水」,而永宁寺由灵太后胡氏营建,属皇家工程。西大寺引水环绕寺院,同样耗费巨大,正符合王家寺院不计成本的气派。
西大寺自己的做法
除了继承,西大寺还有两项独创。
一是土坯仿洞窟。正殿四周的洞龛进深较大、可容人进入,具备门道,形似石窟;但它们不是在岩体中开凿的,而是用土坯垒砌而成——吐鲁番吐峪沟西区第18窟也有类似做法,用土坯沿山体垒砌壁面。
二是以空洞减重。下层洞龛上方有一排与洞龛对应的券顶空洞,用土坯封口不外露。这些空洞减轻了下层洞龛的承重负荷,同时增加了建筑举高,省工省料。
正殿内部还有一尊通身彩绘贴金的大型坐佛像,目前仅发掘至胸部,佛像全貌仍有待进一步揭露。
一座寺院的标尺意义
高昌回鹘时期的许多佛寺沿用或改造唐代佛寺与摩尼教寺院,始建年代难以判断,形制特征也因此模糊。北庭西大寺是其中年代明确、保存较好的一座,因而成为判定高昌回鹘佛寺形制的标尺。
它的建筑告诉我们:高昌回鹘的寺院营造并不是单一传统的延续,而是在西域的技术底色上,吸收汉地的构件、审美与礼制,并发展出自己的做法。墙体的土坯和券顶来自西域,梁柱的斗拱和外观的汉式彩绘来自中原,仿洞窟与空洞减重则是西大寺自己的发明。 三种来源同存于一座寺院,这正是丝绸之路沿线文明交流与融合最具体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