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五千年文明」的说法,依据的是两套不同的标准:一套衡量文明如何起源,一套衡量文明何时形成。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韩建业提出,文明的起源与形成各有标准——起源看文化共同体的出现、社会分化的开端和复杂精神观念的产生,形成则看国家的诞生,考古上的物化标志是大型中心城市或都邑的出现。按这一标准,中国在距今约5100年前后,随着良渚、南佐等大型都邑及其宫殿、水利设施的出现,已经进入文明时代;文明起源的时间点则更早,可追溯到距今约8200年前。
「文明」一词的两重含义
「文明」在中国文献中最早见于周代典籍。《尚书·舜典》有「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周易·乾·文言》有「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这里的「文明」指人修养文德、社会因礼仪制度而彰明。今天通用的「文明」概念则是对西文 Civilization 的意译,该词源自古拉丁文 Civis,派生词 Civitas 意为公民身份、城市、城邦、国家,19世纪后随西方扩张逐渐指代「先进」社会的状态。中国古代侧重道德修养与礼仪制度,西方侧重物质文化与社会发达程度,两者都承认文明代表社会发展的高级状态。
文明是什么:进入国家阶段的综合文化实体
学界对「文明」的界定有不同维度。摩尔根把文明看作与「野蛮」相对的高级社会发展阶段;梁启超提出五大文明古国,汤因比列出人类历史上的20余种文明。综合来看,国家的出现是界定文明的主要标准。韩建业给出的定义是:文明是进入国家阶段的、包含物质、精神和制度创造的综合文化实体。
文明起源:三方面标准、两个阶段
文明起源的标准包括三方面:一是承载文明的综合文化实体(较大范围的文化共同体)的起源;二是社会复杂化的开端,即出现社会分化与手工业分工;三是复杂精神观念和知识系统的起源。
以这些标准衡量,中国文明起源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约从距今8200年前开始:中国大部地区初步联结为「早期中国文化圈」的雏形,黄河、长江和西辽河流域出现巫觋首领与普通人的分化,玉器、白陶制作走向专业化,同时出现一元宇宙观、「敬天法祖」信仰等复杂精神观念。第二阶段约从距今6000年前开始:中国大部地区正式形成「早期中国文化圈」,西亚形成「早期两河文化圈」(距今约7000至6000年),埃及形成「古埃及文化圈」(距今约6500年),各地出现大城、大墓、大型祭祀中心和宫殿式建筑,进入前国家社会状态。
文明形成:国家诞生,物化标志是都邑
文明形成的政治学标准是国家的出现。恩格斯指出,国家与氏族组织的本质区别在于「按地区划分它的国民」和「公共权力的设立」。为便于考古实践,学界确立了物化标准:大型中心城市或都邑。柴尔德提出的「城市革命」表明,大型城市建设需要强大的公共权力,必然形成阶级分化与地缘性社会组织;王震中等学者据此提出,都邑是中华文明形成的标志。
距今5100年前后:良渚与南佐的实证
按上述标准,距今约5100年前后出现的良渚、南佐等大型都邑,拥有大规模宫殿建筑和水利设施,显示出强大的社会组织动员能力,出现区域「王权」和地缘关系,表明当时中国已经诞生早期国家。这些国家局限于局部地区,处于「古国」或「邦国」阶段,但「古国」也是国家——不能因为没有出现跨区域国家,就否认中国5000多年前已进入文明时代。距今约4000年进入夏代后,跨区域的「王国」出现,中国早期国家进入新阶段。西亚和埃及迈入早期国家同样在距今5100年前后,文明重大转折也在距今4000年前后。
结论
中华五千年文明史有明确判定依据:文明起源看文化共同体、社会复杂化与精神观念的萌生,时间可上溯至距今约8200年前;文明形成看国家诞生,物化标志是大型都邑,距今约5100年前后的良渚、南佐等遗址提供了实证。「古国」也是国家,这使「中华五千年文明」的说法有了考古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