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一个社会是否进入文明时代,考古学界长期没有统一答案——「文明」一词本身含义就模糊,不同学者给过不同标准。但近几十年的研究中,一条线索越来越清晰:讨论文明起源,不如直接讨论国家起源。恩格斯提出的「国家是文明社会的概括」被广为引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研究成果也强调,国家的出现是文明产生最根本的标志。下文从三个角度说明:文明为什么难以定义,学界用过哪些标准,以及国家为何成为更可靠的标尺。

「文明」一词的来路

今天考古学用的「文明」,对应英文 civilization,这个词源自拉丁文 civis,本义是「公民」「城邦居民」。在古希腊人眼里,听不懂他们语言的异族是「蛮族」:barbarian 一词的词根 barbar- 就是模仿异族语言的拟声词,类似先秦中原人说的「南蛮鴃舌」。「文明」与「野蛮」的二分,从一开始就带着「我们先进、他们落后」的价值判断。

中文「文明」二字古已有之,《尚书·舜典》里就有「濬哲文明,温恭允塞」,但当时的意思是「文德光明」,与今天的学术概念不是一回事。现代「文化」「文明」作为 culture、civilization 的译词,是近代受日本影响定下来的——明治维新初期日本学者创造了这套译法,中国学者再引入;此前,有人用「开化」「教化」「文教」来对译。

从三阶段论到文字标准

18 世纪以来,欧洲学者习惯把人类社会划分为若干阶段。苏格兰启蒙思想家亚当·弗格森在 1767 年出版的《文明社会史论》中提出「蒙昧、野蛮、文明」三阶段;英国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于 1871 年在《原始文化》中沿用这一框架;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 1877 年出版《古代社会》,同样主张三阶段论,并明确指出文字是进入文明阶段的标志。

这套三阶段论后来不断受到反思。美国学者塞维斯在 1975 年出版的《国家与文明的起源》中批评:把原始人群称为「蒙昧」「野蛮」,等于把他们说成未开化的野兽;再把自身说成「文雅」「开化」,这种二分带有偏见,本质是贬损非西方社会的一套话语。

转向「国家」这个标尺

「文明」概念边界模糊,学者们转而寻找更明确的对象——国家。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提出,国家是文明社会的概括,并给出国家的两个特点:一是按地区划分国民,由血缘组织转向地缘组织;二是设立公共权力,包括军队、监狱等强制性权力体系。

在这一框架下,易建平等学者主张把文明起源等同于国家起源。与其他文明要素相比,国家更综合,反映社会的整体发展程度:文明社会可能早于国家出现,但一个社会一旦形成国家,就已步入文明阶段。彭邦炯等学者则提醒,文明与国家不能完全混为一谈。

中国早期社会的情况较为特殊:商周时期虽已形成明确的国家,但血缘组织仍占重要地位,恩格斯的「地缘取代血缘」标准未必契合中国早期文明。学界普遍认同的是第二点——公共权力的设立,再加上较成熟的官僚系统,作为区分「前国家复杂社会」与真正国家的标志;国家内部还可按发展程度分为早期国家和成熟国家。

结论

与其争论「文明」的定义,不如看国家是否形成。对普通读者而言,结论可以简化为两条:判断国家,看它有没有强制性的公共权力和较成熟的官僚系统;判断一个古代社会是否进入文明,看它有没有形成国家。「文明」与「国家」的表述之争背后,是考古学界从模糊概念走向可验证标准的百年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