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文成帝和平元年(460年),高僧昙曜在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西郊的武周山南麓开凿了第一座大像窟。此后1500多年间,历代在这里续凿出大批洞窟与造像,使云冈成为中外文化、少数民族文化与中原文化、佛教艺术与石刻艺术交汇的石窟群。2001年,云冈石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在六项价值标准中符合四项。今天,这座千年石窟的危岩体加固已全部完成,三分之二的洞窟完成了数字化数据采集——它既是民族融合的实物见证,也是中国石窟数字化保护的先行者。

凉州东迁:石窟开凿的历史契机

云冈石窟的诞生,与一场改变北方格局的战争直接相关。439年,北魏太武帝发兵凉州,结束了五胡十六国的混乱局面,重新统一中国北方。《魏书·释老志》记载:“太延中,凉州平,徙其国人于京邑,沙门佛事皆俱东,像教弥增矣。”北凉崇佛,建有规模宏大的凉州石窟。随着凉州僧众和工匠迁徙至平城,昙曜也来到此地,也将凉州“连崖绵亘、开窟造像”的做法带到了平城。

昙曜为北魏五位皇帝开凿了五座大像窟,即今天所说的“昙曜五窟”。这些依山凿石的大像体量巨大,视觉效果强烈。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道:“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

造像背后的社会组织:邑社与民族融合

开窟造像不止是宗教工程,也是北魏整合社会的工具。统治者认为佛教可以“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于是“令沙门辅导民俗”,通过信仰凝聚社会共识。

如今北魏时期的许多造像题记上,仍能看到僧人引导民众礼佛的场景。民众通过“邑社”这类佛教组织被组织起来,共同开窟造像。在此过程中,原本的血缘关系进一步发展为地缘关系,对当时的民族融合和社会整合起到了实际作用。云冈石窟的造像风格本身也体现了这种融合——既有印度、中亚佛教艺术的影响,又保持了中原建筑与雕刻的固有结构。

四百年间,被反复凝视的云冈

云冈石窟建成后,历代都有人在审视它。郦道元之后,清初大儒朱彝尊曾多次游览云冈,并写下《云冈石佛记》。他承认“凡客大同者,必游于是”,却批评北魏开窟造像“自谓极天下之智虑,不知其陷于至愚也”——在他眼中,北魏借助宗教寻求社会共识的做法已经失效。

1933年9月,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等中国营造学社成员专程来到云冈考察。他们看到石窟中存在大量外来文化因素,但结论颇为独特:“在建筑上并未动摇中国基本结构”,外来影响只是“强烈地触动了中国雕刻艺术的新创造”。在他们看来,云冈石窟千百年间保持着中国艺术固有的独立性。

1961年,云冈石窟成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它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符合世界遗产六项价值标准中的四项。

从危岩体加固到数字云冈

云冈石窟的保护工程在新中国成立后持续开展。2022年,云冈第3窟维修工程结束,至此危岩体加固工程全部完成,保护重心转向预防性保护、精细化维护和数字化保护。

数字化是近年保护工作的亮点。云冈研究院与高校合作,目前已完成三分之二洞窟的数据采集;其中第13窟数字化重建与三维信息系统构建项目,突破了国内大型单体高浮雕石窟寺整体洞窟高精度三维建模的技术难题。已建成的“数字云冈”先进计算中心,是国内文博系统首家基于文物数字资源的先进运算与数据储存中心。

数字化也改变了石窟的传播方式。借助3D打印技术,云冈石窟开始走出大同、走向各地,让无法亲临现场的观众也能感受“真容巨壮”的震撼。自然风化、冻融、渗水,加上游客增多与气候变化,这座千年石窟仍面临多方保护压力;在保护第一的前提下用好数字化手段,是它面向未来的答案。

云冈石窟的价值,一在历史:它是公元5世纪民族融合与佛教艺术东传的实物档案;二在当下:它示范了石窟寺保护如何从工程加固走向数字留存。读懂云冈,就是读懂中国文明如何在与外来文化的碰撞中保持自身的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