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早期石窟艺术经历过三次关键变化:佛衣从犍陀罗式的袒右式,变为「V」字领的褒衣博带式,再变为「U」字领;佛殿从西域式的三壁三佛,变为汉式的正壁通坛。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韦正指出,这三次变化的源头都指向南朝,背后是北魏政权的汉化进程。

南北朝是佛教艺术中国化的关键时期。与东晋十六国不同,南北朝南北双方都获得了较为持续的稳定与发展,而云冈、龙门这两座北方最著名的石窟,恰好完整记录了佛教艺术从鲜卑民族理解变为汉民族理解的过程。

云冈石窟:鲜卑人理解的佛教艺术

云冈石窟位于今山西大同市区以西十余公里的武州山南麓。公元460年(北魏文成帝和平元年),文成帝决定为四位已故皇帝及自己开凿石窟,即今编号第16至20窟,因实际主持开凿的是高僧昙曜,史称「昙曜五窟」。这是一批特大型洞窟,规模远超十六国时期河西与新疆地区的石窟,被看作「帝王窟」。

第3窟和第5、6窟也属超大型洞窟。第3窟本拟开成云冈最大的双窟,但未能完工,可能原本为献文帝所开;第5、6窟则可能是为冯太后与孝文帝开凿的双窟。

早期云冈造像保留了浓厚的犍陀罗风格,但有一个显著变化:造像面容被改造成了蒙古人特征——脸庞方正宽大、身材宽阔敦厚。平城时代的北魏政权以拓跋鲜卑为主,鲜卑人刚从游牧时代走出来,对犍陀罗地区有天然的亲近感,他们主要把希腊罗马式特征鲜明的犍陀罗佛像改成蒙古人特征,佛装则仍保持袒右式。这是佛教艺术中国化的第一步:鲜卑民族理解的佛教艺术。

「V」字领出现:平城时代晚期的汉化信号

云冈第16窟规划早而完工晚,与迁都洛阳前开凿的第5、6窟一样,造像以「V」字形衣领的褒衣博带装为主,与其他洞窟的犍陀罗式佛装明显不同。这说明在北魏迁都洛阳之前,平城地区的佛教艺术已经出现汉化现象。

推动这一变化的关键人物是冯太后。孝文帝幼年登基后,汉族出身的冯太后直到公元490年去世前,一直是北魏政权唯一的决策者。她推行的服制改革直接反映在佛教艺术上:第5、6窟的褒衣博带式佛装,正是服制改革的产物。这种「V」字领并非凭空出现——同时期南北方墓葬壁画中的汉人形象,唐代阎立本《历代帝王图》中从西汉昭帝到隋炀帝共十三位帝王的衮冕之服,都是「V」字领。也就是说,此时的佛装模拟的是现实中的汉人服装。

不过这个阶段的汉化仍有保留:主佛面庞依然是早期方圆兼备的特点,变的只是衣服。从平城时代晚期大同宋绍祖墓壁画中的竹林七贤式人物、司马金龙墓漆画屏风上衣带飘飘的女性形象看,南方文化之风已经吹到平城,佛教艺术完全汉化只是时间问题。

迁都洛阳与宾阳中洞:佛装先变,佛殿未变

公元494年,孝文帝迁都洛阳,汉化之门完全打开。龙门石窟位于北魏洛阳城西南约二十公里处,分布在伊河两岸,南北延伸约1.5公里,共有2345个洞窟、约10万尊造像,是中国最大的石窟群。龙门所在岩石为石灰岩,利于精雕细刻,大者如象征武则天的唐卢舍那大佛,主尊高达17.14米。

龙门北魏洞窟集中在古阳洞区、宾阳洞区和唐字洞至慈香窑一带。古阳洞在书法史上名气更大——著名的龙门二十品中有十九品出自古阳洞。从佛教考古的角度看,古阳洞同样重要:它两侧壁各分上下两排、共十六个大龛,上排八个大龛除北壁最里面一龛外,都是与云冈早期相似的袒右式佛装;下排八个大龛则全部是褒衣博带式。上下两排的差异,正是云冈样式向龙门样式转变的直观证据。

宾阳洞区包括中洞、南洞、北洞三个大洞窟,分别为孝文帝、孝文帝文昭皇后、宣武帝开凿,是沿袭云冈传统的帝王窟。其中宾阳中洞开凿最早,采用三壁三佛式——后壁和左右两壁各有一铺以佛像为中心的造像组合,三尊主佛一般被认为构成三世佛。这种形制在云冈很常见,模仿的是西域式佛殿,同类佛殿在丝绸之路南道的于阗、尼雅、楼兰等地多有发现。

但宾阳中洞的佛装变了:主佛改着「U」字形衣领的褒衣博带装,与南京栖霞山石窟的大佛服饰相同。佛殿还是西域式的,佛装却已换成南朝样式——新变的源头指向南方。

栖霞山:南朝样式的样本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南朝佛教盛极一时,但地面佛寺无一留存到今天,南方佛教石窟也只有两处:南京栖霞山石窟和浙江新昌大佛寺,其中栖霞山的规模和保存状况更好。

栖霞山石窟位于今南京主城区东北二十余公里处,南朝时期洞窟有20多个,创建于南齐时期。大型洞窟无量殿是中心:平面近似长椭圆形,后壁设通坛,主尊无量寿佛结跏趺坐于佛坛上,着「U」形领口袈裟,袈裟下摆几乎覆盖全部佛座,窟顶为穹隆形。通坛、「U」字领、袈裟下摆覆盖佛座、穹隆顶,也是其他南朝洞窟的基本特征。

栖霞山石窟的面貌与云冈很不相同,是南朝人按照自己的理解创造的:石窟形制参考南朝地面佛殿,佛装参考帝王和贵妇的服饰。河南邓县出土的南朝画像砖上,贵妇出游图中的贵妇上装,就与栖霞山菩萨的交叉披帛样式相当接近。

宾阳南洞:正壁通坛,汉式佛殿定型

宾阳南洞为孝文帝文昭皇后开凿,始凿时间晚于宾阳中洞至多十年左右,但变化非常显著。它不再采用三壁三佛,只在后壁设一铺造像:一佛二弟子二菩萨。更重要的是,后壁设置了与后壁等长的佛坛——通坛,主佛佛座与佛坛重合,弟子与菩萨立于佛坛之上。

三壁三佛的方形洞窟模仿的是西域式佛殿;只在正壁设通坛、安置一铺造像,模仿的则是汉式佛殿——直到今天,寺院佛殿内部基本仍是通坛上安排佛像、其他造像列于侧前方。这种安置方式迁就了中国传统建筑多为扁长方形平面的特点,也符合按礼拜祖先牌位的方式礼拜佛像的传统。

从三壁三佛到正壁通坛,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宾阳南洞开凿的公元5世纪初,正是北魏向南朝学习、大力汉化的关键时期,而栖霞山石窟中就存在正壁通坛形制的洞窟。龙门通坛是突然出现且只有一层,与栖霞山的佛坛形态存在关联,很可能是向以栖霞山为代表的南朝石窟学习的结果。此后,正壁通坛成为龙门北魏晚期洞窟的流行样式,宾阳北洞、魏字洞、路洞、皇甫公窟都是如此。

三次变化,一个动因

把三处石窟放在一起看,中国早期石窟的演变脉络可以概括为三次变化:第一次发生在云冈内部——第5、6窟以「V」字领褒衣博带佛装取代犍陀罗袒右式;第二次是云冈风格向龙门的实质性转变——宾阳中洞仍用三壁三佛的西域式佛殿,但佛装变为与栖霞山相同的「U」字领;第三次发生在龙门内部——宾阳南洞以正壁通坛确立纯汉式佛殿。菩萨装束与飞天形象同步变化:从袒露上身、下着羊肠大裙,变为秀骨清像、交叉披帛绕身;从粗胳膊粗腿的西方童子式,变为身材颀长、衣带飘飘的仙女式。

这三次变化的共同源头都在南方。鲜卑人建立的北魏政权,通过汉化把佛教礼拜空间从西域式佛殿变成中国式佛殿,把佛装从犍陀罗服饰变成汉人服饰。汉化与取法南朝,是从云冈向龙门转型的深层动因,也决定了中国早期石窟寺发展演化的基本脉络。看懂这一条线,再看云冈的雄浑与龙门的精致,就能明白它们不是两种风格,而是同一个中国化进程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