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5000多年前(公元前3300年前后),中华大地上同时生活着许多互不统属的人群,各地文化各走各路;而到约3800年前,局面大变:众多早期文化先后衰落,只有黄河中游(今河南西部、山西南部一带)率先发展出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组织,并在此后三千多年里一直是中国历代正统王朝都城所在地。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本文用四座遗址——双槐树、陶寺、石峁、二里头——讲清黄河中游最早建成国家的考古证据链条,以及它留下的遗产。
在展开之前,先交代两个背景名词。其一「满天星斗」:考古学家苏秉琦用来形容公元前3300年前后中华大地局面的比喻——各地史前文化像满天的星星一样各自发光,没有单一中心。其二「仰韶文化」:约7000至5000年前以黄河中游为中心的史前文化,因1921年首次发现于河南渑池仰韶村而得名,是中原最早的一批成规模文化之一。
公元前3300年前后的中华大地
考古学界的共识是:约公元前3300年,中华大地各区域陆续跨进文明的「门槛」——出现较大规模聚落、社会分工和等级分化,但彼此独立。仰韶文化晚期(约公元前3300—前2800年),中原腹地出现一个新高峰:被壕沟环绕的聚落(环壕聚落,壕沟相当于城墙的前身,用来防御敌人和野兽)普遍流行且规模扩大,郑州大河村、荥阳青台、巩义双槐树等面积都在50万平方米以上。
双槐树:中原最早的大型聚落
巩义双槐树遗址位于伊洛河汇入黄河的地方,面积超过100万平方米(约合140个标准足球场),被三重壕沟环绕。中心是由半圈围墙和壕沟圈护的多排大型房址组成的「宫殿区」——宫殿区就是部落首领居住和议事的核心区域,相当于后来的皇宫,还配有用夯土(把土层层砸实压紧,古代没有水泥时的建筑技术)筑成的大型广场,布局呈「前朝后寝」:前面办公议事、后面居住休息。这是后世皇宫格局的雏形。
同时,东方的大汶口文化(今山东一带)、南方的屈家岭文化(今湖北一带)也在向中原渗透,互相碰撞之下,社会结构变得更复杂,为后来整合成更大的政治体做了铺垫。
陶寺与石峁:两座超大型都邑
公元前2800年以后,中原进入龙山时代——这个阶段各地普遍兴起用夯土筑墙的城池,因最早在山东龙山发现而得名。登封王城岗、新密古城寨、辉县孟庄、温县徐堡等中小城邑遍地开花,说明区域社会整合在加快。
到公元前2300年前后,黄河中游出现两座超大型都邑(都邑即都城,一国的政治中心):山西襄汾陶寺遗址占地至少280万平方米(约合400个标准足球场),发现气势恢宏的宫墙和布局规整的墓地,居民区、仓储区、手工作坊区一应俱全,功能分区明确,是成熟城市的形态;陕西神木石峁遗址雄踞陕北高原,由皇城台、内城、外城三重城垣构成,出土大量玉器、骨器、乐器、陶器。这两座都邑最终都融入了中华文明起源的过程。
二里头:最早的国家中心
公元前2000年前后,此前众多的早期王权国家和区域文明大体同时衰落。唯独黄河中游,依托「天下之中」的位置和重农固本的发展模式,以洛阳盆地为中心,在约公元前1800年形成二里头文化——不少学者认为它对应的就是史书中的夏朝。
二里头遗址(今河南偃师)面积约300万平方米,呈「多宫格」布局:道路网和围墙把城区切成一块块方格,像棋盘一样秩序井然。中心是约10万平方米(约合14个标准足球场)的宫城,内有东西两组沿中轴线对称的四合院式宫殿宗庙——中轴线对称的建筑理念由此发端,一路传到今天的北京中轴线。遗址设有专门的手工业作坊区,由国家组织生产青铜器、玉器,开后世官营手工业(国家直接经营的工场)的先河;还诞生了「器用制度」:什么人能用什么规格的青铜礼器、玉礼器,按等级严格规定。
礼制与文字:国家留下的遗产
夏商周三代在治理方式、王都营造、宫室、器用、墓葬等制度上一脉相承,「夏礼」「殷礼」「周礼」传承不断。这里的「礼」不是日常礼貌,而是一整套规定身份等级的仪式与器物规矩,相当于国家的「软制度」。这套礼制正是「礼仪之邦」说法的源头,也是中华文明区别于世界其他古文明的显著特质。商代晚期殷墟(今河南安阳)出土的甲骨文——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是迄今可确认的中国最早成熟文字——以及铸在青铜器上的金文,是传承至今的汉字的源头。
回到开头的问题:黄河中游凭什么最早建成国家?考古证据给出答案:从双槐树的三重壕沟,到陶寺、石峁的超大都邑,再到二里头带宫城与礼制的国家中心,这片「天下之中」的土地凭借位置优势、农业基础和持续的政治整合,走完了从部落到国家的全程,比同时代其他区域早了一大步。这正是此后三千多年郑州—洛阳一带长期作为正统王朝都城所在地的根源——中国最早的「国家中心」,埋在这片土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