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位于上海浦东的上海博物馆东馆4楼，向公众开放了「考古·上海」常设展。这是上海第一个以本地考古为主题的常设展，展厅面积约1000平方米。「常设展」指长期固定开放的展览，与几个月就换一批的临时展览相对。这个展的全部内容，都在讲同一件事：上海的历史至少6000年。

1935年以来，上海累计发现43处先秦遗址，开展了60次科学考古发掘——「先秦」指秦朝建立（公元前221年）之前的历史阶段。这些发现推翻了「上海无古可考」的旧认识：上海不是没有古代史，而是历史一直埋在今天的土层之下。

三个以上海地名命名的史前文化

考古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考古学文化」：根据出土陶器、石器等器物的特征，把古代人群划分成不同的文化，通常以最早发现或最典型的遗址命名。在上海，有三个史前文化是以本地地名命名的：崧泽文化（距今约6000—5400年）、广富林文化（距今约4000年上下）、马桥文化（距今约3900—3000年），分别得名于青浦崧泽遗址、松江广富林遗址和闵行马桥遗址。

史前单元：6000年前的家猪与4500年前的玉器

展览第一幕叫「文明之光·古国」，呈现史前上海。几件代表性文物值得细看：

马家浜文化家猪陶塑，距今约6000年，2004年出土于青浦崧泽遗址——马家浜文化是因浙江嘉兴马家浜遗址得名的新石器时代文化，比崧泽文化更早。这件小小的陶猪表明，距今6000年前生活在这里的先民已经在驯养家猪。

崧泽文化双层镂空花瓣足陶壶，距今约6000—5400年，1966年出土于青浦寺前村遗址，壶身两层、足部镂空成花瓣形，是崧泽制陶工艺的代表。

良渚文化神人兽面纹玉琮，距今约5400—4300年，2008年出土于青浦福泉山遗址吴家场墓地204号墓。「玉琮」是一种外方内圆的筒状玉器，是良渚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礼器；「良渚文化」得名于浙江杭州的良渚遗址，玉器工艺著称，其最繁盛的年代覆盖今天上海西部一带。玉琮上的「神人兽面纹」是良渚玉器上常见的神徽图案，刻画一个戴羽冠的神人与兽面相结合的形象。

展厅「C位」是一件良渚文化象牙权杖，2010年出土于青浦福泉山遗址。「权杖」是象征权力与地位的手杖，通常只有首领一类的人物才能使用。原件平放在展台上，旁边立着一件1:1复制品，按古人使用时的姿态竖立；一横一竖两件展品，正好把背后展柜里的玉璧框成一个眼睛形状，这个视觉设计被策展团队称为「权力之眼」。展柜里还有一件1984年出土于福泉山墓地的良渚刻符玉璧——「玉璧」是圆形扁平、中间有孔的玉器——璧面上有一条细如发丝的刻划符号，形似一只纸折的飞鸟，有刻符的良渚玉璧大多是传世品，考古发掘出土的极少。

唐宋单元：因水而兴的上海

展览第二幕「江海通津·古港」汇集了上海仅有的两个「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其一是青龙镇遗址。青龙镇是唐宋时期的重要商港，位于今天的青浦区白鹤镇一带，史书对它的记载在这里得到了实物印证——出土了舍利、铜瓶、阿育王塔（一种存放高僧舍利的塔形佛教器物）等文物。其二是志丹苑元代水闸遗址，位于今天的普陀区，补充了元明时期上海水系变迁、水利建设的细节。这两处遗址先后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是中国考古学界年度最重要的评选之一。

这一单元还展出了「长江口二号古船」的最新发现。这艘清代木质沉船在上海崇明附近的长江口水域被发现并整体打捞，船内出水的大量瓷器，再现了清代上海作为港城的繁忙景象——上海因水而兴的历史线索，从唐宋一直连到清代。

展厅里那面由观众拍照最多的「瓷器装置墙」，也属于这一单元的叙事：3层共686件宋代瓷碗组成一面墙，这些瓷碗选自1977年奉贤四团乡出土的1046件完整器，正面看像一排翻滚的浪潮，呼应「江海通津」的主题。策展团队坦言，这些瓷碗单看很普通，但按规模密集陈列后，形成了很强的视觉冲击。

明清单元：豫园、陆家嘴与上海城的家族往事

第三幕「海上繁华·古镇」从三个家族的视角进入明清上海：豫园与潘氏家族、陆家嘴与陆氏家族、上海城与顾氏家族。

这里的「陆家嘴」不是今天浦东的摩天楼群，而是明代陆氏家族扎根的河嘴地带，这个地名本身就藏着一段家族史。展览展出了顾氏家族墓葬出土的文物，比如1993年出土于黄浦区打浦桥顾东川夫人墓的银鎏金嵌宝镶白玉绶带鸟牡丹纹帔坠——「帔坠」是缀在古代披帛（女子披在肩上的长带）下端的坠饰，用来压住披帛，兼作装饰。展厅另一件主角是明潘允徵墓出土的木仪仗俑群，「仪仗俑」是随葬的仪仗队伍模型，按真人出行的排场缩小制作；潘允徵是明代上海望族潘氏的一员，他的兄长潘允端正是豫园的主人。

三处「天光」与一条参观捷径

这个展的布展有一条暗线：它不只在展示文物，还在普及「什么是考古学」。策展团队特意让文物「不完美」地亮相——考古展里的文物常常残缺，因为它展示的不是器物的精美，而是出土信息本身如何勾勒历史。

展厅里设计了三处模拟天光，光束正下方就是展览的三件主角：良渚文化象牙权杖（及复制件）、明潘允徵墓木仪仗俑群、清嵌福禄寿喜盒铜宝珠内胆。没时间细逛的观众，顺着三处「天光」找过去，就能看遍这个展览的精华——展厅最大的一件文物，则是宋代嘉定封浜杨湾村出土的防沙平底船。

看完这个展，你能带走的结论很明确：上海的历史不止「开埠以来的一百多年」，而是延绵6000年的地层证据链——从6000年前的家猪陶塑，到唐宋商港的瓷器，再到清代的古船，每一层土都在讲这座城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