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9年,拿破仑远征军的士兵在埃及尼罗河三角洲的罗塞塔镇附近修筑工事时,挖出一块刻满文字的花岗岩石碑。这块以发现地命名的罗塞塔石碑,成了撬开古埃及文明大门的钥匙:1822年,法国学者商博良借助它破译了失传一千五百多年的古埃及象形文字,此后专门研究古埃及历史、语言与文化的学科「埃及学」由此诞生。 这块石碑至今仍是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失传一千五百年的文字
古埃及文明发源于尼罗河流域,大致在今天的埃及境内。「法老」是古埃及国王的称号,原意是「大宫殿」,后来专指国王本人。从公元前三千多年起,古埃及人就在神庙和墓室的墙壁上刻写最正式的字体——「圣书体」,一种图画式的文字,古希腊人称之为「神圣的文字」,也就是今天说的象形文字。日常书写则用两种简化字体:祭司用芦苇笔蘸墨水在纸草上写的「祭司体」,以及公元前7世纪后民间广泛使用的「大众体」。
这套文字系统延续了三千多年,却在公元4世纪后彻底沉寂。最后一条圣书体铭文刻于公元394年,位置是菲莱岛伊西斯神庙的墙壁;大众体最后一次被使用是公元452年。 此后再没有人能读懂象形文字,「神的话语」失传了一千五百多年。
石碑的发现:同一篇敕令的三种文字
转机出现在1798年。拿破仑率十万大军远征埃及,随行的还有一百多位学者,任务是收集法老时代的资料。1799年,士兵在罗塞塔镇挖出的那块石碑上,同一篇内容用三种文字各刻了一遍:圣书体、大众体和希腊文。
依据当时还能读懂的希腊文,学者们确认了石碑内容:公元前196年,埃及祭司在孟菲斯(古埃及古都,位于今开罗附近)集会,为感谢执政的托勒密五世而颁布敕令。托勒密王朝是亚历山大大帝的部将托勒密建立的希腊裔王朝,自公元前305年至前30年统治埃及。三种文字内容相同,等于给破译工作提供了一本天然的「对照词典」。
为什么破译那么难
破译并不顺利。当时欧洲学者普遍把象形文字当作纯图画文字,认为每个符号直接表示一个事物或概念。但这个假设在数字上对不上:石碑上的希腊文只有486个单词,象形符号却有1419个;去掉重复出现的,不重复的符号只有166个——作为字母太多,作为单词又太少。若每个符号都独立表意,符号数量应与希腊文单词数大致相当。
另一个阻碍来自一部更早的著作。公元5世纪末,埃及祭司荷鲁阿波罗用希腊文写书,把象形文字解释为充满神秘含义的象征符号,比如认为兔子符号表示「开启」,是因为兔子从不闭眼。这本书在文艺复兴时期广泛流传,让此后数百年的欧洲学者都沿着「象形文字=图画密码」的思路空转,直到罗塞塔石碑出现。
王名圈:破译的突破口
真正的突破口是「王名圈」。古埃及人把国王的名字写进一个椭圆形框里,这个框后来被学者称为王名圈(cartouche)。1802年,瑞典学者阿克布拉德发现,王名圈里的符号是表音的——古埃及人用字母式的符号拼写外来国王的名字,如托勒密、克娄巴特拉。1819年,英国物理学家托马斯·扬又辨认出圣书体中的若干单词。
法国学者让-弗朗索瓦·商博良把注意力集中在王名圈上。他在罗塞塔石碑以外的铭文中找到更多王名圈:亚历山大大帝、托勒密王朝以及罗马帝国统治者的名字都出现了。更关键的是,拼写外来名字所用的字母,竟然也出现在拉美西斯、图特摩斯这两个古埃及新王国法老的名字里——说明表音符号并非只用于外来词,象形文字本身就有表音功能。
1822年:埃及学诞生
1822年,商博良公布研究成果,结论有三条:大众体只是圣书体的简写,两者语法规则相同;大众体是比圣书体和祭司体更简略的书写形式;象形文字从本质上说是字母文字——在古埃及人最常用的约500个象形符号中,有24个单音符号,每个相当于一个字母,理论上足以拼写全部古埃及语。这一年被视为埃及学的诞生之年。商博良去世后,《象形文字语法》(1836)和《象形文字字典》(1841)相继出版,奠定了他作为象形文字释读者与埃及学创建者的地位。
破译之后:从热潮到学科
象形文字重新可读之后,欧洲掀起埃及热潮:1800年至1850年间,英国出版了100多部埃及游记。考古工作也迅速走向建制化——1858年,法国人马里耶特在开罗建立布拉克博物馆,这是西亚北非地区最早的博物馆;1859年,埃及文物部成立,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专门管理考古和文物保护的政府机构;1902年,开罗埃及博物馆开馆。英国考古学家皮特里在发掘中发明了「序列断代法」(按器物风格的演化排出相对年代先后),1904年出版《考古学的方法与目的》;美国学者布雷斯特德于1906至1907年出版五卷本《埃及古文献》,1919年在芝加哥大学建立专门记录古埃及古迹的东方研究所。
把这条线索收拢起来,结论很清晰:象形文字不是神秘难解的图画密码,而是一套「表意+表音」混合的文字系统,其中24个单音符号可以视为字母文字最早的雏形之一。读懂这套文字,古埃及三千年的政治、宗教与日常生活才第一次向现代人敞开。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1799年一位士兵偶然挖出的一块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