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6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考古新成果:西安长安区贾里村M228号唐墓出土19枚波斯萨珊银币和多件西域风格金银器。墓主马三娘葬于大周圣历元年(698年),正值盛唐早期。这批随葬品实证了当时中原与西域的密切交往与贸易往来。

一位唐代贵族夫人的墓葬

M228墓主马三娘,是唐左率府翊卫陇西董顺先的夫人。墓葬形制为刀把形多天井长斜坡单室墓,这是唐高宗后期至中宗时期最常见的墓葬类型。2022年1月至2024年4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配合西安市长安区神禾二路贾里村改造项目发掘该区域古墓葬,M228是其中纪年明确、形制保存完整的一座。

墓中出土陶瓷器、铜器、铁器、金银器、石器等19件(组)。其中金钗、金梳背、银三足罐、银高足杯等6件(组)金银器多为女性发饰与盛贮器,纹饰以葡萄忍冬纹为主,西域特色鲜明。金梳背由两层月牙形金片合成,表面用掐丝、炸珠工艺制成纹饰,制作精美。

十九枚银币来自波斯第二帝国

萨珊银币是波斯第二帝国(萨珊王朝,公元3至7世纪)发行的货币。银币正面是波斯统治者的肖像,脸朝右;背面是圣火火坛,两侧各立一人。铭文以巴列维文书写,正面刻国王的名字和称号,背面刻铸币地点与君主纪年。

马三娘墓出土萨珊银币共19枚,其中2枚压印有特殊符号。银币近圆形,模印压制。

银币东传的途径

萨珊银币入华始于北魏,途径包括贸易、交流与朝贡。考古学家夏鼐曾指出,萨珊银币当时在中东、近东和东欧,与拜占庭金币一样作为国际货币广泛通行。

粟特商人是银币东传的主要承载者。粟特商队首领马尼亚赫曾受西突厥可汗室点密委派出使拜占庭,为突厥与拜占庭建立联系、扩展丝绸贸易,粟特商人贸易时的支付手段就是随身携带的萨珊银币。

银币进入中国后可以合法流通。《隋书·食货志》记载,河西诸郡「或用西域金银之钱,而官不禁」,官方不禁止西域金银币流通。

流通说与非流通说

萨珊银币是否在中国境内实际流通,学界长期存在「流通说」与「非流通说」之争。北京大学博士王蕻荃梳理近百篇文献后认为,萨珊银币作为贵金属,在中国境内更可能兼具商品性与货币性,不同时期或存在从商品到货币的转化。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李锦绣的研究显示,萨珊银币及其仿制品——波斯银币、粟特银币、阿拉伯—萨珊银币——在隋唐时期流通于西北地区。她提出一个区分:陆路入华的萨珊银币作为通货,体现币面价值;海路入华的多被销熔为块、饼、铤,体现金属价值。金仿制币的存在,说明萨珊银币图案已成为货币化符号,当地工匠已能自主打造。

女性随葬品里的丝路密码

马三娘墓的随葬品还提供了女性史视角。出土的金钗、金梳背、银三足罐等,多为女性发饰与盛贮器。考古新发现的女性生活史料,为从性别视角回望古人生活提供了切口。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郭海文长期研究古代女性史。她指出,传统认知把女性首饰归为「女为悦己者容」,忽略了其社会属性:首饰的材质、纹样甚至长度,是「君臣尊卑」的可视化符号,女性通过首饰被动卷入国家礼仪秩序;首饰同时是恋人、夫妻之间感情交流的重要载体。

把19枚波斯银币与这批首饰放在一起看,马三娘墓讲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身后事,而是盛唐早期长安的国际面向:波斯的钱币、西域的金银工艺、贯通中亚的贸易网络,共同出现在一位唐代女性的棺椁里。

一枚萨珊银币从波斯到长安的旅程,是丝绸之路文明交流的具体刻度:它同时落在国际货币史、隋唐经济史与女性社会生活史的交汇点上。这正是马三娘墓随葬品最重要的价值——盛唐早期的长安,已经是一个与波斯和中亚紧密相连的国际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