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上的货币流通,是一条方向分明的双向通道:两千年间,中国的方孔铜钱沿着陆路与海路不断外流,成为东亚、东南亚乃至非洲部分地区通行的小额货币;与此同时,西方的金银铸币沿同一张路网流入中国,并在明清时期汇成规模庞大的白银潮。钱币学者有句话说得直接——丝路货币史,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半部丝路史。
陆上丝路:汉五铢走到哪里,汉朝的贸易就到哪里
公元前2世纪,张骞出使西域,历史上称为“凿空”。这次出使没有达成联合大月氏夹击匈奴的外交目标,却让中原王朝第一次对中亚、西亚有了全面了解。此后,丝绸、茶叶、瓷器和冶铁、打井、造纸技术西传,核桃、葡萄、石榴、蚕豆、苜蓿和汗血宝马东来。
货币是这条通道最忠实的实物证据。考古人员在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甚至远至埃及,都出土过汉五铢铜钱。五铢钱在汉武帝时期成为汉朝标准货币,随着商旅和赏赐流出关外,是丝路东段最常见的中国钱币。
丝路中段的金银币:帝国铸币与中间商
在丝路中段,流通的主角换成了帝国铸造的金银币。贵霜帝国由大月氏人于公元1世纪左右在今阿富汗地区建立,鼎盛时控制中亚、西亚至印度北部的大片地区,长期扮演丝路贸易中间商的角色。中国钱币博物馆藏有一枚贵霜帝国伽腻色迦三世金币,铸于约公元250—270年,重7.9克、直径21.5毫米;同类金币在我国新疆、宁夏等地也有发现。
流入中国的还有安息帝国(帕提亚)银币、巴克特里亚王国银币和印度孔雀王朝银币。安息帝国位于伊朗高原及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巴克特里亚王国约公元前3世纪由希腊殖民者建立;孔雀王朝由旃陀罗笈多约公元前4世纪建立,第一次基本统一了印度半岛。
东罗马帝国的金币则见证了丝路西端的联系。东罗马始于公元395年罗马分治,建都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布尔),公元1453年亡于奥斯曼土耳其,历时一千余年。其金币正面为国王头像,背面多见十字架图案,是帝国东正教信仰的缩影,在内蒙古、陕西、河北、浙江等地都有出土。
丝路贸易还催生了专门的商人群体。粟特人被称为“中亚商人”,起初依附突厥贵族做经纪人,后大量入华改汉姓,史称“昭武九姓”。喀喇汗王朝(公元10—13世纪立国于中亚)的铜币铸有清真言,带有鲜明的宗教色彩,见证了伊斯兰教沿丝路传播的历史。
海上丝路:宋钱成为海外的“镇国之宝”
汉武帝攻灭南越后,开辟了从广州通往印度、斯里兰卡的海上航线。隋唐时期中国海船开始横渡南海、孟加拉湾与阿拉伯海;宋朝因北方先后被辽、西夏、金占据,河西走廊不通,海上丝路成为中外交通的主要道路。
宋朝铜钱在海外极受欢迎。《宋会要》记载:“得中国钱,分库藏贮,以为镇国之宝,故入蕃者非铜钱不往,而蕃货亦非铜钱不售。”宋钱通过海路大量输入东南亚、南亚和非洲,海外多国还仿铸宋钱。日本的“和同开珎”铜币形制仿唐代开元通宝,安南(今越南)的太平兴宝铜币在当时与流入的中国铜钱一起流通。
明清:白银入华与货币变革
大航海时代开启后,欧洲殖民者满载工业产品和从美洲攫取的白银来到中国,换取丝绸、瓷器与茶叶。直到乾隆末年,中国在与欧洲的贸易中始终处于出超地位,白银以银币形式源源不断流入。
这一时期流入中国的银币种类繁多:荷兰“马剑”银币、奥地利帝国玛利亚·特蕾莎银币、法属印度支那银币、墨西哥银币、英国贸易银币、英属印度银币、日本银币等。大量白银的流入推动了中国白银货币化的进程,带来中国货币制度的深刻变革。
结语
把陆路和海路两条线索放在一起,丝路货币史呈现出一幅清晰的图景:中国的铜钱凭借贸易信用走出去,宋钱最盛时被海外视为“镇国之宝”;外国的金银币凭借贸易顺差走进来,明清的白银潮最终改写了中国的货币制度。这一出一进,是两千年丝路贸易最直接的实物账本,也是东西方经济交往深度的度量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