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近代以前没有中央银行,也没有统一的国家纸币发行体系,却支撑了长达数百年的全国性商业贸易,其货币供给主要来自民间。明清时期,钱庄、银号、票号等民间金融机构以虚银两为记账基准,通过账簿转账、庄票支付、异地汇兑等方式完成信用创造,形成与西方银行体系完全不同的地域性货币体系。这一体系说明:中国货币制度并非「有货币无制度」,而是走了市场主导的独特路径。

两次分流与中国的选择

中西方货币制度的分野始于宋元时期。12—13世纪,中国和欧洲都因大规模战争产生巨额融资需求,欧洲选择发行政府债券,中国则选择纸币。1023年,宋朝在益州设立交子务,将交子发行权收归政府,中国成为世界上最早发行纸币的国家,这是中西方货币制度的第一次分流。

第二次分流发生在15—18世纪。西方在金银复本位制基础上走向金本位,并以银行体系为核心发行纸币、创造存款货币;中国则从明代中叶起,随着宝钞贬值退出流通、官铸铜钱供应不足,政府在货币供给中的主导地位动摇。恰逢海外白银大量流入,白银成为民间交易和纳税的主要媒介,形成银钱并行体系。政府不再主导货币供给,市场取而代之,地域性货币体系由此成形。

虚银两:没有铸币的「本位」

白银在明清中国是称量货币而非计数铸币,按成色和重量流通,面临分割不便、成色繁杂、供给不足等问题;制钱虽是政府铸造,但面额小、与白银价差大,无法充当辅币。市场因此需要一套统一的价值基准。

各地的做法是建立区域性虚银两作为记账单位:15世纪中期,纹银成为银两成色标准;此后归化城的谱拨银、营口的过炉银、宁波的过账钱、福州的台捧银、汕头的七兑银等,都成为各自区域内公认的记账基准。虚银两不以实体银锭流通,只作账面基准,大体相当于各流通区域内的本位币。

账簿与凭证:钱庄的信用创造

在虚银两基础上,民间金融机构发展出四类信用机制:记账转账、划拨冲销、信用支付、对账清算。

钱庄为往来商户开设账户,将现银转为账面存款并授予信用额度;交易发生时,只需在买卖双方账户上作借、贷记录,以数字增减完成支付和债务清偿。这一过程不涉及现银搬运,却实实在在地扩大了货币供给。

同时,钱庄发行钱帖、庄票、期票、花票等信用凭证用于支付结算,见票即付,「与现钱无异」。以庄票为例,票面注明付款额、承兑钱庄与承兑日期,到期由承兑钱庄通过账簿转账向持票人指定的钱庄支付。庄票不仅用于同城支付,还能跨地区流通,其中以上海钱庄开出的申票流动性最强,各地商号将其视同现金,由此形成申汇市场。

三类区域模式

地域性货币体系在各地呈现不同形态:

北部边疆与东北以农牧产品大宗贸易为主,季节性强。归化城形成谱拨体系,由宝丰社组织监督,实行四季标期、月月常骡的卯期决算;营口的过炉银由公议会监督,一年四期决算,商户与银炉可在腊卯以现银结算,其他期以支付加色(利息)将信用延至下期,最长可把信用提供期延长到一年。

华南地区依托海外白银流入和侨汇网络,钱庄发行银钱番票,典型如福州台伏票、汕头七兑票。台伏票在以台捧银为单位的同时保留以钱计价的功能,既能用于大宗交易,也能用于日常小额支付。20世纪初,福州、汕头的行会介入发行监管,实行每日清算的行坪归宗与按日补息制度,约束民间信用扩张。

长三角与华北地区以宁波过账制度、天津拨码制度、上海汇划制度为代表。宁波钱庄至迟在18世纪末已发行钱票替代现金,以「过账钱」记账,19世纪五六十年代随银元普及演变为「过账洋」;上海则发展出集中清算机制,各钱庄每日收市开具过账庄单,由钱业公会汇总结算、互相冲抵,减少现银解付。

汇兑网络与集中清算

地域性货币体系凭借异地汇兑网络突破区域限制。19世纪中期,山西票号将区域性体系与全国汇兑网络相联,例如通过营口过炉银汇兑,把上海—营口、营口—铁岭等多级市场相互衔接,使过炉银具备跨地区调度现银的机能。定期决算也让银炉不必随时保有全额准备金,信用创造成为可能。

行会、钱业公会等民间组织还承担了监管与救助职能:对会员设立准入机制、监督日常运营,并在金融波动时发行内部流通的信用工具,一定程度上发挥了最后贷款人的作用。

与西方银行体系的分流对比

西方并非一直比中国「先进」。1696—1710年,英格兰银行的现金和金银储备占对外负债的比例最高仅46.5%,最低只有2.3%——早在金本位确立前,银行券发行就已远超金银储备,信用创造早已存在。1815—1913年,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黄金白银占比从66%降至10%,银行存款占比从6%升至65%,存款货币成为货币供给的主体。

西方路径以金本位和中央银行制度为特征,货币创造有纪律但也有代价:货币供给伸缩性低,黄金储备有限与生产力扩张之间存在矛盾;危机还会沿金本位体系传导为全球性危机。中国地域性货币体系则伸缩性强,能灵活应对大宗贸易的季节性与规模特征,并催生了期钱市场、期粮市场等期货性质的市场,但信用覆盖范围有限,缺乏统一的货币政策提供者,难以形成银行与证券融合的长期资本市场,这是它在近代未能支撑工业化的关键短板。

近代转轨与遗产

进入近代后,外国金融资本侵入与政府干预使币制日趋紊乱。晚清和民国政府多次试图移植西方货币本位制度,均遭民间银钱业组织反对而进展缓慢;1933年废两改元确立银本位,1935年法币改革完成从金属货币向信用货币的转变,法币随之成为不兑现纸币。

这段历史留下的判断是:中国货币制度不是西方货币史的缺课生,而是以市场为主导的另一套演进路径。新中国成立后,人民币在发行之初便是无本位信用货币,这一性质比西方早了约四分之一世纪;当代中国的电子支付与数字金融创新走在世界前列,同样与这种信赖民间信用网络的货币文化传统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