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是明朝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在位，1403—1424年）下令编纂的一部巨型类书，1407年成书，全书22877卷、装订成11095册、约3.7亿字，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百科全书式文献，比18世纪法国的《百科全书》和英国的《大英百科全书》早300多年。这部书的正本在1567年之后消失，至今下落不明；唯一留存的副本也在600多年里不断流失，如今全世界只剩400余册，约为原书的4%。下面讲清三件事：这部大书是怎么编出来的、正本为什么消失、剩下的4%是怎么活下来的。

先解释两个词。「类书」是古代中国特有的一种工具书：把各种书里与同一事物相关的内容摘抄汇集到一起，方便查阅，相当于把几千本书按主题重新编成一部大辞典。本文所说的「副本」指后来重抄的一套，内容与正本几乎相同。

一部11095册的大书是怎么编成的

朱棣在1402年从侄子建文帝手中夺取帝位（史称靖难之役），为平息朝野怨气、彰显文治，1403年下令编书。先由解缙等百余人用一年编成初稿《文献大成》，朱棣嫌收书不全，又命高僧姚广孝和大学士解缙等重修，先后征调读书人两三千人，朝廷包办食宿（由负责宫廷饮食的光禄寺供饭），历时三年，1407年完成。

这部书收书七八千种，上至经史子集，下至医卜、僧道、技艺之书，还派人到全国各地买书。它首创**「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的编排法：按明代官方韵书《洪武正韵》的韵部排列单字，每个字下面汇集与之相关的天文、地理、人事、名物、诗词等记载。书中正文用「台阁体」（明代官方的标准楷书，科举考试也要求这种字体）抄写，栏线界格均为手绘，书衣用黄绢包裹，装帧极为讲究。

正本在1567年后消失

成书后大典深藏宫中，主要供皇帝一人使用，明代只有弘治、嘉靖两位皇帝经常翻阅。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紫禁城大火，嘉靖帝一夜之间数次下令抢运，大典幸免于难；他随后决定重抄一部副本以防万一。重抄工作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开始，历时五年，到隆庆元年（1567年）完成，与正本几乎一模一样，副本存入皇史宬（皇家档案库，位于北京）。

奇怪的是，副本抄成之后，正本在文献记载中几乎再没出现过，也没有实物存世。关于它的下落有六种猜想：毁于明末清初的南京、随嘉靖帝葬入北京永陵、万历年间毁于大火、藏于皇史宬夹墙、毁于清代乾清宫大火、毁于明朝灭亡时的文渊阁。研究大典多年的中华书局编审张忱石倾向「永陵殉葬说」，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升则认为毁于明亡之际可能性更大。所有说法都没有确凿证据，目前只能寄希望于将来的考古发现。

副本在清代流失的几段过程

副本在清代再次大量流失。雍正年间它从皇史宬移到翰林院（管理文书、修史的国家机构）。乾隆年间修《四库全书》（清代乾隆时期编纂的大型丛书，汇集当时存世的重要典籍）时借出使用，官员趁机监守自盗，到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已丢失1000多册。咸丰十年（1860年）前后丢失最严重：有官员早晨夹一件马褂进衙门，晚上穿马褂出门，包袱里就裹走两册大典。光绪元年（1875年）翰林院还剩5000多册，到光绪十九年（1893年）只剩600余册，不少被偷去卖给了外国人。

1900年（农历庚子年）义和团与清军焚烧北京东交民巷使馆区，紧邻英国使馆的翰林院遭抢遭焚，藏书或被抢或被毁，英国使馆后来归还了转移走的330多册；同年8月八国联军进城，副本再遭劫掠。此后做过皇帝老师、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陆润庠把仅剩的64册带回家保管；1912年，在民国政府教育部任职的鲁迅多次出面交涉，这64册最终移交京师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的前身）。

20世纪的寻回与捐赠

进入20世纪，副本开始回流。1951年，出版家、商务印书馆主持人张元济提议把东方图书馆收藏的21册捐给国家，其中部分是在1932年日军轰炸上海时从火中抢救出来的；同年，藏书家、时任天津市副市长周叔弢捐出1册；苏联、民主德国等国陆续归还67册；1965年，文献学家赵万里捐出1册。

还有一段特别的发现经历：1980年代初，山东掖县一位农民家中发现一册「门」字册，是老人姑奶奶的嫁妆——老人不识字，把书页上下空白处剪下来做过头花样和鞋样，正文所幸完整，经国家图书馆专家鉴定为真本后入藏。如今国家图书馆藏有224册（其中62册暂存台湾），全世界存世的嘉靖副本共400余册，分散在8个国家和地区的30多家公私收藏机构。

仅存的4%为什么仍重要

即使只剩4%，这部书仍是研究元代以前文献的富矿。清代编《四库全书》时，许多已经失传的古书就是靠从《永乐大典》中辑录才得以存世的（这种把散落在书中的佚文重新抄出成书的工作叫「辑佚」）。20世纪30年代，北平图书馆先后从大典中辑出佚书200多种。大典还保留着与通行版本不同的文字：国图藏「湖」字册中收有白居易写西湖春景的名篇（今通行本作《钱塘湖春行》），其中「几处早莺争暖树」一句写作「几处早莺争暖曙」。一字之差，为唐诗版本研究留下线索。

《永乐大典》的正本在哪里，目前唯一的答案是：在考古发现给出新线索之前，没有答案。而副本的存世史，是中国古籍保护的一个缩影——每一册书能留到今天，背后都有人接力：火中抢运的皇帝、拒绝买卖的藏书家、捐出嫁妆册的农民、反复交涉的官员和学者。下次在博物馆见到那套黄绢书衣的大书时，可以记住两件事：它曾是世界最大的百科全书，比西方同类著作早了300多年；你现在看到的每一册，都是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