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背过的每一首宋词,能传到今天,都欠宋代刻书匠一份人情。词在宋代以前主要靠歌女口头传唱,唱歌的人散了,词就跟着散;是宋代的出版业把词变成印在纸上的书,才让「大江东去」「醉里挑灯看剑」这些名篇流传了近千年。这篇讲的就是这条从口头到刻本的传承链:词是什么、第一本词选集如何诞生、宋代凭什么印得起书、以及苏轼与辛弃疾的词集怎样成为传世的国宝孤本。
词的本来面目:唱出来的长短句
词又叫曲子词、长短句、诗余,本质上是配合音乐演唱的歌词。句子长短不齐,所以叫「长短句」;地位低于正统诗歌,又被称为「诗余」(诗之外的剩余之物)。它始于南朝梁代,唐代成形,五代十国后兴盛,到宋代达到顶峰。唐代开元年间(713—741),《旧唐书》记载歌者已经「杂用胡夷里巷之曲」——把西域传进来的曲调和市井小调掺在一起唱,按曲调填词,这便是词的起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词上不了台面。唐代诗坛太繁荣,词只是宴会酒席上歌女助兴的娱乐品,文人不屑一顾,视之为「诗余小令」,不登大雅之堂。
《花间集》:现存最早的文人词选集
词从口头到文字的关键一步,出现在五代十国。后蜀广政三年(940),官员赵崇祚编成《花间集》,收录温庭筠、韦庄等 18 位词人的 500 首作品,分 10 卷,每卷 50 首。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文人词选集——在敦煌藏经洞的《云谣集杂曲子》被发现之前,学界一直认为它就是最早的一本词选。
《花间集》里收得最多的是温庭筠,共 66 首。他风格绮丽浓艳,是「花间词派」的代表;同时代的韦庄则疏淡清朗,一浓一淡,代表了这本集子里的两种典型风格。这本书的意义在于:它第一次把散落在歌女口头的词,固定成了白纸黑字的文本。唱词的艺人可以散,词却从此留了下来。
宋代刻书业:词第一次有了大规模出版物
真正让词获得「一代文学」地位的,是宋代发达的出版业。宋朝有汴京(今河南开封)、杭州、福建、四川四大刻书中心,造纸、制墨、雕版印刷技术都已成熟。著名藏书家叶梦得评价各地刻本:「今天下印书,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杭州刻的书质量最高,福建因为用软木刻得快、卖得便宜,发行量反而最大。
宋代刻书规模有多大?官方组织编纂的《太平御览》《太平广记》《册府元龟》《文苑英华》四大类书(按主题分类汇编的大型资料书),每部都是上千卷的巨著;民间还有私宅、书坊、寺院刻书,形成完整的出版网络。技术上以雕版印刷为主流,活字印刷也已出现,抄写仍是补充手段。正是在这样的产业基础上,苏轼的《东坡乐府》、秦观的《淮海居士长短句》、周邦彦的《详注周美成词片玉集》等词集相继付梓,词这种文体第一次有了成规模的「出版物」。
苏辛双璧:两个国宝级刻本的传奇
在流传至今的宋词刻本中,最珍贵的当属苏轼、辛弃疾的两部词集,被藏书界合称「苏辛双璧」。
《东坡乐府》是苏轼(1037—1101)的词集。苏轼是北宋文坛全才,诗词、文章、书法皆有成就;他最大的贡献是打破「词只能写儿女情长」的传统,把诗歌里言志抒怀的内容写进词中,让词从音乐的附庸变成独立的文学体裁,开创豪放一派——「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念奴娇·赤壁怀古》)就是他的名句。传世最古的《东坡乐府》刻本刻于元代延祐年间(1314—1320),明代曾为文徵明家藏,清代辗转流入大藏书家黄丕烈手中。黄丕烈当年为买下它花了三十两银子,因手头钱不够,还卖掉几种旧藏才凑齐书款,珍视程度可见一斑。
《稼轩长短句》是辛弃疾(1140—1207)的词集。辛弃疾是南宋词人,也是抗金名将出身,年轻时在山东率众起义,南归后一生志在收复失地,把豪情与悲愤都写进词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便是他的代表作。国家图书馆藏有元大德三年(1299)铅山广信书院刻本,共 12 卷,收词 573 首,是传世孤本(全世界仅存的唯一一本)。这部书用行书直接刻版上印,字画圆润秀丽,既是文学珍本,也是元代刻书中的艺术精品。
这两部书在黄丕烈手中合璧后,又经汪士钟、杨氏海源阁等名家递藏,最终由近代藏书家周叔弢在新中国成立后捐献给国家图书馆,使「苏辛词」双璧在国图聚首,供后人研读。
印刷,是宋词的第一存世功臣
回到开头的问题:宋词凭什么传了一千年?答案藏在一条清晰的链条里——歌女传唱让词活着,文人编选让词有了文本,刻工上版让词成批量流传,藏书家递藏让珍本不灭,捐入公藏让它们被今人读到。没有宋代刻书业,宋词很可能像更早的曲子词一样,在传唱中断后散佚大半。 今天我们随口能背的名句,每一句都经过了这五道关。出版改变的不只是词的命运——它让一个时代的文学,真正变成可以跨越时间寄送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