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在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的「殊方共享——丝绸之路国家博物馆文物精品展」上，两件相距万里的玻璃器隔着展柜相遇：一件是公元 6 世纪前后制作、从韩国王陵出土的斑点玻璃杯，一件是公元 1 世纪的罗马玻璃器，出土于欧洲的斯洛文尼亚。考古学者认为，前者的原产地在西亚，是经草原之路或丝绸之路辗转到东亚的；后者则来自当时正大规模生产玻璃器的罗马帝国。两件杯子一个西来一个东至，恰好说明：丝绸之路是一条双向流动的道路，器物、技术和审美经由它从西向东、也从东向西传递。
先交代背景。丝绸之路是古代连接中国与中亚、西亚乃至欧洲的贸易和文化通道，自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公元前 2 世纪）后逐渐贯通，延续一千多年。名为「殊方共享」的这个展览，展出柬埔寨、日本、哈萨克斯坦、拉脱维亚、蒙古、阿曼、波兰、韩国、罗马尼亚、俄罗斯、斯洛文尼亚、塔吉克斯坦 12 国博物馆的 234 件（套）文物，全部来自丝路沿线国家，是这段交流史的实物证据。
韩国斑点杯：西亚工艺，东亚出土
这只斑点杯由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收藏，1924 年从庆州金铃冢出土——金铃冢是新罗时代的一座王陵。新罗是古代朝鲜半岛的国家（公元前 57 年至公元 935 年），都城就在今天的韩国庆州一带。
杯身是浅绿色玻璃，表面有两圈凸起的蓝色圆点，上圈 11 个、下圈 10 个，所以俗称「斑点杯」。圆点既是装饰，也有实际用途：微微凸起的颗粒能增加摩擦力，握杯时不打滑。
专家的判断是：这只杯子并非新罗本地制造，而是西亚工匠的产品，通过草原之路或丝绸之路传入朝鲜半岛。一只玻璃杯从西亚走到东亚，恰是丝路贸易的缩影。
斯洛文尼亚玻璃器：罗马帝国的日常用品
另一件玻璃器约制作于公元 1 世纪，出土于斯洛文尼亚的莫克罗诺格。斯洛文尼亚位于欧洲中南部，当时属于罗马帝国疆域，这正是它的身份线索——公元 1 世纪，罗马帝国已经能大规模生产玻璃器。
玻璃制造工艺起源于公元前 3000 年左右的美索不达米亚，也就是古代西亚的两河流域（今伊拉克一带），人类最早文明的诞生地之一。早期玻璃用模具浇铸，厚重且昂贵。公元前 1 世纪中期，工匠发明了吹制法：把熔化的玻璃粘在吹管一端，吹气使它膨胀成形。这项技术在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统治时期（公元前 27 年至公元 14 年）走向成熟，到公元 1 世纪末成为主流工艺。吹制法大幅降低了成本，玻璃器皿从此不再是奢侈品，普通罗马家庭也用得起。
相互印证的更多实物
展览里与两只杯子相互印证的，还有一系列「双向流动」的证据。
哈萨克斯坦出土的公元 7 世纪讹答剌铜币是一个例证。讹答剌是古代中亚城市，在今哈萨克斯坦南部，曾是丝路贸易重镇。这枚铜币的发行年代为公元 649 年至 662 年，约持续 13 年，说明当时中亚城市的市面流通着本地铸币，商业活动相当活跃。
反向的证据更为丰富。著名的「南海一号」是南宋时期（12 世纪）的一艘中国远洋商船，1987 年在广东阳江海域发现，出水瓷器 4000 余件，包括德化窑、龙泉窑等名窑精品；在印尼海域发现的唐代「黑石号」沉船满载长沙窑瓷器；韩国新安海域还有一艘元代沉船。这些沉船证明：中国瓷器早在唐宋时期就已成规模地销往东南亚、中东乃至更远。
波兰国家博物馆的藏品则说明文化审美的流出。18 至 19 世纪，波兰贵族流行在自己的园林里建造中式凉亭、桥梁，使之与欧式园林融为一体；展览中一件 18 世纪的瓷罐是「纹章瓷」——瓷面上绘有欧洲贵族家族的徽章（纹章），由中国工匠按欧洲订单定制。中国瓷器不仅外销，还根据欧洲客户的口味调整造型和纹饰。
两只玻璃杯合起来说明的事
单独看，一只斑点杯只是一件精美的古代玻璃器；把它和斯洛文尼亚的罗马玻璃器放在一起，故事就完整了。公元 1 世纪到 6 世纪之间，玻璃吹制技术从两河流域传到欧洲，又在西亚匠人手中变成销往东亚的商品；同一时期，中国瓷器、丝绸沿着相反方向流向中亚和欧洲。丝绸之路上的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而是多文明相互传递的循环。两件杯子相隔数百年、数千公里，能在同一个展厅相遇，本身就是这段历史最直观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