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真(688—763年)是唐代扬州的高僧,54岁那年应日本之邀承诺东渡传戒,此后11年间先后六次渡海,前五次全部失败,直到753年第六次出发,终于抵达日本。他在日本建戒坛、授戒律、修寺院,还带去了医学、建筑与书法,被日本人尊为「律宗开山祖」「医药始祖」「文化之父」。他主持修建的奈良唐招提寺,199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如今仍是日本最负盛名的唐代风格古建筑之一。这段横跨两国的故事,是东亚文化交流史上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日本缺授戒师:遣唐使远道来华求贤
先交代背景。唐朝(618—907年)是当时东亚最强大的王朝,日本正处于奈良时代(710—794年),持续派出「遣唐使」——官方使团——来唐朝学习制度和文明。那时佛教已在日本流行,但缺一个关键环节:授戒。
授戒,是佛教里「正式成为僧人」的资格仪式:由德高望重的法师主持,在专门的戒坛上为出家者授予戒律条文。没有受过戒,严格来说算不上正规僧人。日本当时没有能主持授戒的法师,僧人无法正规受戒,僧团秩序混乱。为此,日本圣武天皇派荣睿、普照两位「留学僧」(到唐朝学习的僧人)来华,任务就是请一位授戒大师回国。
两位留学僧在唐朝寻访多地,最终在扬州大明寺拜请到鉴真。当时的鉴真54岁,已是「南山律宗」的继承人——律宗是佛教中专研戒律的宗派,南山律宗是其中最著名的一支;他此前已为四万多人授过戒,是公认的授戒权威。面对风大浪急的东海航线,鉴真留下了一句名言:「诸人不去,我即去耳!」(你们都不去,我去。)
十一年六渡:五次失败,第六次成功
从承诺到成行,鉴真等了11年。前五次东渡接连失败:唐朝地方官员的阻拦、海上风浪的肆虐、同行伙伴的遇难与离去,一次次把他挡回。追随他的日本留学僧荣睿,最终客死在中国鼎湖山龙兴寺,没能等到成功的那一天。
753年,机会终于出现。日本遣唐使正使藤原清河请求唐玄宗派鉴真随行赴日,未获批准;在副使大伴古麻吕的坚持下,鉴真得以登上副使的船只出发。753年11月16日,鉴真第六次登船;12月20日,船队抵达日本萨摩阿多郡秋妻屋浦——今天的鹿儿岛县南萨摩市一带。754年2月4日,他进入奈良,此时距他承诺东渡已过去11年。随行的除了唐人,还有胡国人、昆仑国人、瞻波国人,是一支多族裔的船队。
在奈良的九年:戒坛、任职与唐招提寺
鉴真抵日后的功业,集中在从754年到763年去世前的九年:
- 754年4月,他在奈良的皇家寺院东大寺建起戒坛,为退位的圣武上皇(上皇即退位的天皇)、在位中的孝谦天皇等四百多人授「菩萨戒」(出家与在家之人都可受的戒),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登坛授戒;
- 756年,他被任命为「大僧都」——当时日本佛教界的五大首领之一;
- 758年,新登基的淳仁天皇赠他「大和尚」称号,请他专心培养僧尼;
- 759年起直到763年去世,他主持修建唐招提寺,并在寺内设戒坛授戒。「招提」源自梵语,指四方僧众修行的道场;建寺的目的之一,是超度当年邀请他东渡的圣武天皇。
鉴真被视为日本佛教「律宗开山祖」、也是「天台宗先驱」——日本天台宗的创始人最澄,最初就是跟随鉴真的弟子法进学习天台宗典籍,后来赴唐深造,终成一代宗师。
带去的远不止佛法
鉴真东渡带去的经卷,文献记载为35种、850多卷。比经卷影响更广的,是他的「跨界」贡献:他把唐代的医学、建筑、书法带到日本,因此被日本称为「医药始祖」「文化之父」。唐招提寺的金堂由他的弟子安如宝主持建造,外观与中国山西五台山的佛光寺东大殿相似,属于典型的唐代建筑风格,是现存最古老的佛殿建筑之一,被列为日本国宝。
此后千年的纪念
鉴真的影响力穿越了国界与时代。江户时代的俳句大师松尾芭蕉(俳句是日本传统短诗,寥寥数语写景抒情)1688年到访唐招提寺,写下「手持嫩叶,我想为您拭去眼角的珠滴」,表达对这位前辈的敬意。1963年,为纪念鉴真逝世1200周年,日本政府把当年忌辰到次年忌辰的时段定为「鉴真年间」。供奉在唐招提寺的国宝级「鉴真和尚坐像」,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肖像雕刻,1980年曾回中国「探亲」展出;2013年,日本完成了坐像的复制像,常年向公众开放。
鉴真东渡的意义
鉴真东渡的意义,不在于一次航海的成功,而在于它证明了:文化的传播可以超越国界与政治。他带去的是戒律,留下的却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文明成果的持久感恩。1200多年后,这份感恩仍以世界遗产、国宝和每年忌辰限时开放的坐像展览的形式,鲜活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