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美国环境史学者阿尔弗雷德·克罗斯比出版《生态帝国主义》一书,尝试从生态视角回答一个问题:欧洲殖民者为什么能在北美、澳大拉西亚和南美南部成功建立“新欧洲”,却在热带地区难以复制同样的模式。40年来,这本书在生态学界和历史学界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对待:生态学家把它变成可检验的分析工具,历史学家则对它的适用性提出三类质疑。这种“两面克罗斯比”现象,本质上暴露的是两门学科的认识论差异——生态学追求普遍规律,历史学强调具体语境。

克罗斯比的核心论点

克罗斯比认为,欧洲殖民成功的前提不只是军事、技术和宗教优势,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生态条件:“新欧洲”与欧洲旧大陆气候相似,移民可以复制熟悉的生产生活方式;而旧大陆的植物、病原体、动物与人类共同构成“混成生物群落”,凭借演化优势入侵新大陆、取代当地生物群落,最终造成不对称的全球生物交换格局。

生态学界:理论成为分析工具

克罗斯比的结论与自然科学界对物种入侵的基本认识高度契合。英国生态学家查尔斯·埃尔顿早于他提出物种入侵概念,奠定了入侵生态学的基础;克罗斯比的研究则为这门学科补上了历史维度。美国入侵生态学领军人物丹尼尔·辛伯洛夫在书评中评价,克罗斯比的观点“极具争议却十分新颖”。《生态帝国主义》出版后,国际环境问题科学委员会(SCOPE)启动了首次全球入侵植物调查,参与专家弗朗西科·迪·卡斯特里明确引用克罗斯比的观点,提出1500年以来的殖民扩张与全球贸易是生物入侵的根本动力;他还观察到,欧洲植物在新大陆地中海气候区的入侵程度,远高于新大陆植物在欧洲地中海气候区的入侵程度。生态学家马克·戴维斯、理查德·霍布斯等人进一步把克罗斯比的理论框架延伸到物种入侵的历史背景。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同样引用了克罗斯比关于病菌传播的研究。

历史学界的三类质疑

历史学者肯定克罗斯比跳出了政治、经济、宗教等传统解释框架,但对结论的适用性提出三点质疑。

第一,理论只适用于特定历史阶段。环境史学家格里高利·库什曼指出,“生态帝国主义”只能解释19世纪中叶之前的定居型殖民主义;此后进入化石能源密集的工业经济阶段,新大陆的鸟粪被大量运往旧大陆改良土壤,生物影响的方向与克罗斯比描述的相反,他因此提出“新生态帝国主义”一词。英帝国史学者威廉·贝纳特以南非为例说明,随着当地非洲人口优势逐步增强,白人精英带来的“新欧洲”文化不再占据主导,反而形成多元文化相互交融的局面,并非单向的生态置换。

第二,存在地理盲区。克罗斯比聚焦1500—1900年欧洲旧大陆与“新欧洲”之间的生物联系,很少涉及被征服地区、殖民地与欧亚大陆其他区域之间的横向生态交流,也无法解释为何是欧洲而非中国、印度向外扩张,被批评为陷入了另一种“欧洲例外主义”。

第三,忽视人的能动性与生态治理的政治属性。英属印度政府曾为清除损害帝国利益的“杂草”,以债务和暴力强制印度劳工从事高强度清除劳动,把生态治理变成帝国统治工具;“杂草”的界定本身带有主观性与历史性。批评者还指出,该理论把新大陆本土生态与社会简化为被动受害者,掩盖了本土社群的适应、抵抗与能动性,隐含着欧洲中心主义倾向。

分歧的本质

生物学者与历史学者的分歧,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生态学关注物种扩散、生态替代与生物入侵的宏观模型,追求客观规律与可验证机制;历史学强调还原因人、因地、因时而异的具体语境,警惕生物决定论,也警惕殖民政治经济背景被遮蔽。融合两门学科视角的环境史研究,正是为打破这种隔阂而存在:一方面把生态问题历史化,另一方面对历史展开生态学解释。

结语

全球物种流动与生态变迁从来不是纯粹的自然过程,而是嵌入殖民、帝国、资本与文化权力的历史事件。读懂“两面克罗斯比”,就能看清一个事实:今天关于物种入侵与生态治理的讨论中,许多看似纯科学的模型背后,都站着一部具体的殖民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