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到11世纪，欧洲北部的维京人（Viking）驾着长船出海劫掠了近三百年，向西到达冰岛、格陵兰甚至北美，向南洗劫英格兰与法兰克，向东则深入东欧腹地。三条路线中，东线的结果最为深远：一群来自瑞典的海盗，在东欧平原上建立了一个叫基辅罗斯（Kievan Rus）的国家，它正是今天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国共同的源头；「俄罗斯」这个国名，也来自斯拉夫人当年对这些北方入侵者的称呼「罗斯」（Rus）。

这篇文章讲的，就是这条东进之路：瑞典维京人如何在9世纪控制诺夫哥罗德，10世纪把统治中心迁到基辅，最终被斯拉夫世界同化，却把国名、王朝与信仰留给了俄罗斯。

维京人是谁：海盗、商人和航海家

「维京人」不是北欧人的自称，而是饱受侵扰的欧洲人为他们起的名字，既指海盗，也泛指8世纪末到11世纪初离开斯堪的纳维亚的各个群体。「斯堪的纳维亚」就是今天丹麦、挪威、瑞典三国所在的北欧大半岛。

维京人是北日耳曼民族的一支，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稀少、粮食短缺的高寒地区。8世纪末，这里只有约200万居民；此后气候转暖、收成增加，加上当地多妻制带来的人口增长，土地很快显得不够用。与此同时，他们改良了造船技术，用整棵橡木造出吃水浅、速度快、转向灵活的长船，既能横渡大海，也能沿河深入内陆。物资不足与航海本领叠加，维京人开始大规模出海：挪威人向西，丹麦人南下，瑞典人则把目光投向波罗的海对岸的东欧。

从波罗的海到诺夫哥罗德：留里克的开端

当时，波罗的海东岸和今天俄罗斯西部的广袤平原上，居住着东斯拉夫人的各部落。公元862年，瑞典维京部落首领留里克率众控制了斯拉夫人的城市诺夫哥罗德（在今俄罗斯西北部），成为「留里克王公」——王公是当时对部落或公国首领的称呼，类似中国先秦的诸侯。

留里克由此开创了留里克王朝，这个王朝此后统治罗斯地区长达七个多世纪，直到16世纪末才因绝嗣而终结。留里克在位17年去世时，儿子伊戈尔年幼，权力由亲族奥列格继承。

奥列格南下：基辅罗斯的建立

公元879年继任后，奥列格开始向南扩张。882年，他率军沿第聂伯河来到基辅（今乌克兰首都），设计杀死当地王公占城，随后把统治中心从北方的诺夫哥罗德迁到基辅，建立起基辅罗斯公国，统治者开始称「大公」。此后基辅罗斯征服了波利安人、克里维奇人等周边部落，基辅逐渐成为第聂伯河流域各公国联盟的中心，也是当时欧洲重要的商业城市。

907年，奥列格率军从黑海和基辅两路进兵，直抵拜占庭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今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当时地中海世界最繁华的都市）。此时拜占庭正与伊斯兰世界交战，无心再战，被迫与罗斯人签约：奥列格获得价值96万格里夫纳的贡品——格里夫纳是当时罗斯使用的银币计量单位——并取得贸易特权。这次远征让新生的基辅罗斯被拜占庭正视，也打通了罗斯与拜占庭之间的商路。

索贡、战火与扩张：伊戈尔、奥丽加与斯维亚托斯拉夫

奥列格之后，留里克之子伊戈尔继任大公。941年，他率舰队进攻君士坦丁堡，败在拜占庭的秘密武器——希腊火之下。希腊火是一种液态燃烧剂，泼到水上仍能继续燃烧，相当于中世纪的「火焰喷射器」，罗斯战船被烧毁大半。三年后伊戈尔再次远征，这次拜占庭正忙于对保加利亚的战争，只能答应赔款并恢复罗斯的贸易特权。

945年，伊戈尔前往德列夫利安人村庄索贡——索贡就是首领带兵向臣服的部落征收贡赋，相当于「带兵收保护费」，是早期税收的雏形。他索要双倍的贡税，部落民众忍无可忍，群起将他打死。伊戈尔之妻奥丽加摄政，用残酷的武力镇压了德列夫利安人的反抗。

奥丽加与儿子斯维亚托斯拉夫在位时，基辅罗斯继续扩张：968年斯维亚托斯拉夫攻占保加利亚首都，一度把兵锋指向拜占庭，最终战败，在返回基辅途中被草原游牧民族佩切涅格人截杀。此后，罗斯进入一段动荡的王位争夺期。

弗拉基米尔与罗斯受洗：东正教的起点

公元988年，基辅罗斯迎来历史上最重要的转折。当时拜占庭帝国发生叛乱，皇帝巴西尔二世兵力不足，向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求援。弗拉基米尔提出的条件是迎娶皇帝的妹妹安娜公主。出兵平叛后，他于988年娶了安娜公主，并在第聂伯河接受拜占庭教士的洗礼，正式皈依东正教——东正教是基督教三大分支之一，奉行拜占庭一系的信仰，与天主教同源而分流。

这次「罗斯受洗」的后果延续至今：基辅罗斯以及日后的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都因此接受了东正教信仰。拜占庭为感谢维京人助战，还组建了著名的瓦兰吉卫队——一支主要由维京人组成的皇帝亲兵卫队，此后数百年间，许多北欧武士都到君士坦丁堡服役。

受洗后的弗拉基米尔推行改革：废除死刑、引入新文字、建立学校、每年拨出部分税收救济穷人。大批拜占庭工匠和艺术家来到基辅，石砌建筑取代了维京木屋，圆顶教堂仿照君士坦丁堡的样式建起，基辅罗斯越来越像拜占庭。

「罗斯」如何变成「俄罗斯」

「罗斯」（Rus）这个称呼，最初是斯拉夫人对北方入侵者的叫法。阿拉伯人和拜占庭也沿用这个词，并把它用于称呼罗斯人定居的土地，「俄罗斯」（Russia）由此而来。瑞典海盗没有料到的是，这个用于称呼他们的词，后来成了一个大国流传至今的国名。

与此同时，留在东欧的维京人逐渐被斯拉夫世界同化：他们不再使用维京人的古诺尔斯语，不再用维京人的名字，甚至把同族的瑞典人当成贸易对手。1015年弗拉基米尔去世后，维京痕迹在罗斯人身上迅速消退；到1472年，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迎娶拜占庭末代皇帝的侄女，维京文化在罗斯的影响彻底终结。

结论

俄罗斯的国家源头，是一群瑞典维京海盗建立的基辅罗斯：国名「罗斯」是斯拉夫人给海盗起的称呼，留里克王朝由海盗首领开创，东正教信仰由海盗大公引入。海盗们最终被斯拉夫文化吞噬，但他们留下的国家、王朝与宗教，成为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国的共同起点——这是维京时代三百年扩张里影响最深远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