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文明,也就是今天的西方文明,真正的起点不在古希腊罗马,而在中世纪。这与流行了几百年的说法正好相反,但它是主流史学界近两百年逐渐形成的共识。
「中世纪」指的是欧洲从公元5世纪西罗马帝国瓦解,到14世纪文艺复兴之间的大约一千年。把这一千年贬作「黑暗时代」,并不是当时人的自我评价,而是后来人的宣传。
「黑暗」这个词,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发明的
14世纪起,意大利兴起了一场以重读古希腊罗马典籍为旗帜的思想文化运动,史称文艺复兴——字面意思是「古典文化的重生」。这场运动的旗手,人称「人文主义者」,即以研究古典学问和人的价值为中心的学者。他们为了抬高古希腊罗马的地位,把夹在中间的一千年批得一无是处。哲学家罗素对此看得很清楚:他们不过是想借用古典时代的威信,去打压教会的威信。
这套「黑暗」叙事流传了数百年,直到19世纪,西方人对自身文明的认知才开始转变。
19世纪以后的史学界纷纷改口
19世纪中期,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家基佐率先把欧洲文明与古典文明区分开来。他认为,古希腊、古埃及这类文明内部高度单一,而欧洲文明中多种势力长期拉扯、竞争,反而带来了持续的发展机会。与他同时代的黑格尔把世界分为三种文明:东方的、古希腊罗马的和日耳曼的。他所说的日耳曼文明,正是从中世纪开端的西方文明。
进入20世纪,判断更加一致。斯宾格勒把西方文明与古典文明看作两种彼此独立、各有生命周期的文明,并说「西方文明是最年轻的文明」。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写道,古希腊罗马文明早已完结,接替它的是西方文明与拜占庭文明。法国史学家布罗代尔在《文明史纲》中给出时间坐标:欧洲文明成形于5至13世纪,是「封建主义打造了欧洲」。美国多所大学通用的教材(霍利斯特主编)开篇标题就叫《欧洲的诞生,500—1000年》。哈佛大学教授伯尔曼更直言,把西方与古希腊罗马当作一脉相承的文明,是一种误读。当代学者亨廷顿给出的成形时间是8、9世纪,并称之为「次生文明」。
次生文明,指的不是在本地独立长成的原生文明,而是吸收、改造多种既有文明元素之后重新熔铸成的文明。西方文明借用了古典的、基督教的、日耳曼的元素,成品却与三者都不同。原生与次生之别不在高低,而在身世。
连「欧洲」这个名字,都是中世纪才出现的
名字的变迁最能说明问题。「欧洲」一词现存最早的文献记载,出自罗马历史学家卡修斯199年的观察:他注意到,罗马军队里来自帝国西部的「欧罗巴人」,与东方的「叙利亚人」明显不同。那时的「欧洲」,不过是一个表示地域差异的词。5世纪初的《奥古斯都历史》,也仍在使用「欧罗巴人」这样的字眼。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751年。这一年,法兰克王国建立起加洛林王朝。布罗代尔称之为第一个「欧洲」,拉丁文写作「Europa, vel regnum Caroli」,意思是「欧罗巴,即加洛林王朝的统治」。加洛林王朝最著名的君主查理大帝,被当时的宫廷诗人赞为「欧洲之父」。欧洲人逐渐形成统一的身份意识,则要等到1000年以后;「欧洲」一词普遍进入欧洲各语言,是15、16世纪的事了。
中世纪做成了四件古典时代做不到的事
比名字更有力的证据,是制度。随着西罗马帝国衰落,哥特人、法兰克人、撒克逊人等日耳曼部族踏着罗马的废墟入主欧洲,政治命运从此转移到这些新主人手中。他们办成了一系列古典世界从未有过的大事。
其一,封建制。这种以土地换封臣效忠和军役的制度,核心是一份契约:领主与封臣互有权利、互有义务。契约因素,正是它区别于古典时代人身依附的关键。
其二,教皇革命。11、12世纪,教会通过一连串变革摆脱世俗君主的控制,获得了「政教分离的自觉」——宗教权力与国家权力各归其位,这是古代世界不曾有过的安排。
其三,议会制度。实行代表制的议会让各阶层代表参与决策,同样没有古典先例。
其四,「第三等级」崛起。在欧洲旧制度下,教士与贵族分居第一、第二等级,此前的平民——市民、商人、农民——作为第三等级登台,最终改写了欧洲的政治格局。
所谓「罗马法复兴」,其实是一次再造
有人会问:12世纪欧洲不是掀起过「罗马法复兴」吗?这难道不证明欧洲文明继承了古典衣钵?恰恰相反。意大利波隆那大学是这场运动的策源地,那里的法学家表面上忙于考证和解读罗马法,实际却在借旧词装新意,其中最典型的是「权利」概念。古罗马法中的「权利」含糊多义,且局限于私法领域——即处理私人之间纠纷的那部分法律;中世纪法学家把它改造成自然权利的载体,为欧洲文明搭起了基本框架。这场暗中替换,被称作「语义学革命」。
法学家梅因在《古代法》中说得直接:古代法律关心的不是个人,而是家族,是集团。古典时代没有个体的独立。这与重视个人权利的中世纪欧洲,形成鲜明对照。
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伊拉斯谟不是古希腊人,罗马法复兴的阵地波隆那大学的法学家也不是古罗马人。创造西方文明的,从来都是西欧诸民族自己。
这件事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弄清欧洲文明的来历,不只是史学家的考据。它至少回答了三个问题。
第一,西方文明的个人权利、契约精神、议会传统,源头在中世纪的制度创新,而不是对古希腊罗马的「复原」。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今天的西方为什么是今天的样子。
第二,「黑暗的中世纪」是一则流传数百年的宣传。它提醒我们:历史上的许多「理所当然」,追查下去都另有来历。
第三,欧洲文明的身世说明,强大的文明完全可以是「次生」的。借鉴、改造与重铸,从来不比「原创」低一等——欧洲文明本身就是明证。
因此,下一次听到「黑暗的中世纪」,可以这样回答:那段被说成最黑暗的时光,恰恰是欧洲文明真正诞生的岁月。